关于农业我们需要先思考的几个问题
一月六日,2017年
    日本石川县金泽大学一个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我最喜欢的海报。上面写着“人と自然とのつながりに感謝がある。 人と人とのつながりに笑顔がある。 今と昔のつながりに未来がある。 この一瞬を次の世代に伝えたい”(人与自然以感恩之心连接,而人与人以笑颜连接,未来源于今昔之间,我想把这一瞬间的感悟告诉将来的人)。喜欢它的原因,要从我本科毕业前说起。
    我学农,更喜欢农业。同学们用来看综艺节目的晚上,我看农业节目。一天,我看到了一部关于日本里山的农业纪录片,片中介绍了当地运用自然资源满足生活所需又保持物种多样性的农业模式。我被这纪录片打动,开始在网上搜索里山的具体位置,也问过对日本有所了解的朋友,都找不到。后来就慢慢把这事放下了,直到我来到美国留学。
    我就读的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农业学校。而加利福尼亚州因独特的气候和土壤被称作美国人的“沙拉碗”,这里也是世界上农业产值最高的地区之一。在这顶尖的农业学校里,我能学到世界顶尖的农业技术。我的一位病虫害管理学的教授就曾感叹,他理想中的农业,是能坐在带空调的家里,只要在电脑上按个键,就有无人驾驶的直升机飞到田地上,利用遥感技术侦察某区块正受病虫侵害的作物,然后自动喷药。加州的农民,也向往着这样的未来。
    加州农民以能在加州炎热干旱的夏季以自动化的技术种出统一优质的作物为豪。还记得第一次到田间考察时看到的场景——一片不见边际的胡萝卜田,田中分布着正在喷水的喷灌喷头,阳光照耀下,水滴映照出一束束彩虹,整片田里的胡萝卜是油亮的绿色,生机盎然。不过我一回头,在身后看到的却是寸草不生的荒地,尘土被偶尔吹过的一股风卷到半空,在一望无际的荒地上缓缓蠕动。我意识到,这不是我心中理想的农业,里山这两个字从脑海中再次出现。
    我才发现,原来里山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农业的理念。其关键在于合理利用一地的地域特点进行农业生产以满足生活所需。这种农业模式分布在日本各地,而最著名的大概就在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证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地(Globally Important Agricultural Heritage Systems)的日本石川县能登半岛。为此,2015年的夏天,我来到了能登。
    在我寄宿的第一个农家里,男主人濑爪先生同合作社里的另外几个员工,打理着合共70公顷的田地,其中大部分种的是水稻,还有一些瓜类和番薯。第一天早上,他让我七点起床,我担心会耽误他的工作,于是六点半就起床了,起来却得知他已下田干活。那天的工作是在水稻收割前进行最后一次施肥,我坐在他那载着肥料和喷肥机的小皮卡上,在早已不知方向的山间小路里盘旋,好不容易结束颠簸,停下来才发现眼前不过是一块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小田。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花那么大功夫打理这小田,他回答说合作社里的田地,绝大部分是退休的老农交付而来的。这些拥有田地的老农,已无力气耕作,于是把土地嘱托给他帮忙打理,不收取租金或收成,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家的田还种着水稻。
    我寄宿的第二个农家主人,是以渔为生的后藤先生。年轻时住在东京的他是日本众多移居农村的人之一。跟当地大多数渔民不同,他没有渔船,渔获也不是鱼类,而是靠潜水打捞贝类。每次下水,他都要穿上厚重的潜水服,戴上八公斤重的铅块,还没下水就全身湿透。每次下潜大概一到两分钟,在15~20米深的岩石海藻中搜寻鲍鱼或海螺。上浮后把呼气管的水喷出,喘几口大气后又再下潜。有一次,他捞到一个直径10公分左右的鲍鱼,问我觉得可不可以留下。我只知道当地渔民规定,8公分以下的必须放回海里,而这个已长到10公分,至少能卖2000日元,当然可以留下。他看了看那鲍鱼说,要想以后还有渔获,最好还是放了吧,就随手扔回海里了。我们那天的晚饭,是超市里最便宜的烧酒和打捞时割伤了的几个海螺刺身。这样的海鲜,于他而言,或许不止是口腹的享受。
    第三个寄宿农家,是种菜的山岸先生。山岸先生起初并非农学专业,但因老父母的有机菜场,遂决定携妻子继承父业。老山岸先生原本并非有机耕作。他翻出自己在60年代日记,告诉当时自己和大多农民一样,使用常规方法种植。当时《寂静的春天》一书引发的环保主义浪潮席卷日本。反观自己日渐变差的身体和产量下降的田间情况,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种植方式。于是,他开始尝试有机耕作,不但发现身体逐渐恢复健康,田地里也恢复了生机。现在,他家的菜主要卖往东京、大阪等城市,还有一些则在附近的农产品集市里出售。比起卖往城市的产品,在集市里卖菜,不但价钱不高,而且耗时更多。我不明就里,于是,山岸先生的妻子告诉我,在集市里卖菜,主要是因为能跟附近的邻居交往,也能跟其他农民交换作物,并不为了赚钱。
    这稻农、渔民、菜农的故事还只是里山的一部分。里山的另一部分,突破了我之前对农业的狭隘理解,以为农业仅限于生产食物。制炭便是一例。大野先生是能登著名的年轻制炭工匠。他原本是在制造业公司里任职,23岁时父亲身体变差,感到有责任继承父亲的制炭工场的他于是开始了制炭生涯。交谈得知,他正准备在附近丢荒的农地里种植制炭用的橡树以维持工场的原料供应。我问他,既然有利可图,何不在外地购入木材扩大生产规模,甚至在别处开发分场呢?他回答说,我生在此,就用这里的资源,况且现在的规模已经够了。
    另外一例是造纸。在高知县,我认识了一位荷兰裔的造纸匠。他利用自己种植的楮树和其它树种,生产日本传统的和纸。除了原料取自当地,他蒸煮树皮用的燃料是剥皮后的树枝,和纸装饰用的是附近的植物叶片,就连染色用的也是用附近的泥土粉末。他告诉我,身边的自然环境里就有无限的资源,可供我们利用,也值得我们珍惜。
    之后在美国的时间里,我不断对照美国和日本的农业异同。相同之处在于,国家对农业的支持和保护力度都很大。日本对本土农业的保护是出了名的。2014年日本政府的补贴占了国内农民收入的55%,平均每个农户获得3.5万美元的补贴[1]。举个例子,每年从美国进口的77万吨优质大米只有不到10%流入了日本市场,其余的要不用来喂牛,要不作为国际援助粮食转运它国,目的就是为了维持国内的大米价格。[2]而在美国,平均每个农户在2014年获得的补贴更是高达4.8万美元[3](其中大部分落入大农户手中)。与日本保护大米的例子类似的是美国对糖业的保护。美国国内的糖价保持在国际价格的两至三倍,对于糖的进口更采取配额制[4]。更间接的补贴体现在粮食补贴上,2014年,约有15%的美国人领取到粮食补贴,政府每年就此开销高达750亿美元[5]
    比起这些冷冰冰的官方数据,农民的亲身经历形象得多。日本政府进口的美国大米大多产于加州。种植大米的农户原本会焚烧收获后的秸秆,但这会造成空气污染。当地政府对此采取的相应措施,并不是征税处罚,而是补贴农户将秸秆还田。而在日本,对于无数小农户而言,销售途径至关重要。对此,日本农协(Japan Agriculture)开设了类似超市的农产品市集。登记注册的农户把自己的农产品包装好,在特定的机器输入自定的售价数据,打印出带有生产者姓名、所属地和价格的标签,贴在产品包装上,自行放在货架上。成功售出后,商店就会将销售所得按一定比例返还农户,未及时出售的产品则由商家处理。超市里的农产品琳琅满目,从新鲜蔬果到加工好的果酱一应俱全。有心的农人还把自己的照片也放在货架上,让顾客更放心。
    虽然这两个国家的农业都给人发达的印象,但每个有亲身经历的人大概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两个国家的农业成功于两个极端。美国的农业注重效率和产量。这个国家是最大的农产品出口国,有着世界最高的人工生产效率。而日本的农产品进口则不断增加,粮食自给率不足50%。但换个角度看,日本有更高质量的农产品,最大型有效的农民协会,同时保持着良好的自然环境。跟农民的交谈可以感觉到,美国农民喜欢拿全球粮食需求说事,说世界上还有不少地方存在饥荒,又说2050年世界人口将达90亿,满足粮食需求将成为大难题。却不看粮食浪费的情况在美国多么严重,也不知全球范围内新开垦的农地多用于种植非粮食作物的棕榈树或用作饲料的大豆。另一边厢,日本的农民则喜欢赞扬自己对生态环境的保护,眼睁睁看着外国农产品不断进口,却自豪于田里有的几只小青蛙。
    这引出的是我认为农业最容易被忽略但却很关键的环节——消费。一直以来,我们总在意农业的生产环节,农业的发达与否几乎只取决于农业生产技术的效率。其实,生产并不是农业的根本目的,农业的根本目的是消费需求。
    再对比美、日两国。美国人对食物的浪费大概世人皆知。刚来美国时,我在商店的餐厅吃饭。随餐附有面包,但装面包的餐盘里只剩几个面包了,店员说面包已冷,问我要不要等马上就好的新出炉的面包,我说好。于是他端起面包盘,往垃圾桶里一甩,带着盘子走进了厨房。与之相对的是日本人对粮食的珍惜,开始进食前都合掌感谢;在餐厅吃饭时也很少看到任何剩饭剩菜现象。我曾在石川县政府的宣传栏上,看到政府组织小学生按时令蔬菜设计菜式的比赛宣传。但尽管如此,日本人以米饭和鱼类为主的饮食习惯正逐渐改变,转向西式的肉蛋奶为主的饮食。日本青年人也不再如他们的长辈那样了解食物的来源。这种情况在美国更甚。因为父母忙于工作,美国学生更是以果酱花生酱三文治为经典早餐。资料统计,平均每个美国学生高中毕业前会吃掉1500个这样的三文治[6]。知道这背景的话,大概就不难理解我的一个美国朋友的有趣经历:一次吃火锅自助餐时,他看到灰色的虾,问人在哪里拿的,说只见过红色的虾,从没见过灰色的。
    农业是人类为满足生存主动收集可消费形式的初级能量和资源的活动。这种活动一方面满足人类生存所需,但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的造成对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的改变。尽管在农业生产专业化的现代,人类依存于这种初级能源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因此生产以满足生存和生产同时影响生存的矛盾仍然存在。我们可以对生存环境不加关心地指责农业生产的不足,也可以对消费需求不加关心地指责生产对环境的恶化。问题的难处在于如何让每个人,特别是脱离生产只消费的个人,认识这一矛盾,平衡个人的对消费和环境的需求,并在集体层面上协调不一致的个人需求以达到集体与自然的和谐。其中,如何在集体内部组织生产,如何分配生产所得固然是重要的课题,但依我所见,似乎同样重要的集体与自然关系脱离的问题往往被忽视了。
    我想,自以为远离农业的人和那些认为农业是落后代名词的人,自然对食物的来源没什么兴趣,不愿意花心思去了解农业生产造成的环境污染,不能体会生命转化能量的奇迹,更难以体会务农的辛苦。没有经历过这种感叹,也就自然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一切。由这些个人构成的集体,再喊口号支持农业,关注农村,重视农民,也无非只是为了实际的利益目的,恐怕难以达到农业和社会之间互相和谐促进的关系。
    在这个和平和发展的时代,人们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物质的富足满足着无限的欲望,经济发展从途径变成目的。这头发展商强征农地发展房地产,那头农民抢种树苗博取高价的土地赔偿;这边更换过期农药瓶盖,卖假肥料,那边把自家食用的菜地和出售市场的菜地分隔管理;往时农民在有毒的土地里耕种生活无人问津,这时重点学校学生无辜受害爆出热议新闻;农村里的父母为了赚钱离开孩子和土地到城市打工,城市里的年轻父母忙于工作打发孩子的饮食;科学家大会上探讨满足粮食需求的尖端技术,却在会后的宴会上觥筹交错大快朵颐。国内的“三农”问题怎么解决?美国、日本这样的农业经验对我国是不是有可供学习借鉴的价值?我没有答案。但我想,就像梁漱溟先生曾提出的关于人生的三个问题:人对物的问题,人对人的问题,人对自身的问题,关于以满足人类生存为目的的农业,我们也该想想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生活,我们跟自然是什么关系,人与人之间又应该依据什么维系。如果我们,每个吃饭的人,都能想想学学,都能讨论讨论,形成共识,那问题的答案大概就离我们不远了。
 
原文刊发于2016年6月期《同舟共进》

[1]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数据库(http://stats.oecd.org/
[2]华尔街时报2015年5月19日文章(Rice Is Sticky Issue for Japan in Trans-Pacific Trade Talks)
[3]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数据库(http://stats.oecd.org/
[6]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Peanut_butter_and_jelly_sandwi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