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國印象
一月十八日,2017年
     就像當我告訴一個普通美國人我將寫一篇關於美國方方面面的文章時他驚訝的反應一樣,“我們這個國家那麼複雜(there are so many things here)”,實在難以用一篇文章概況。這個國家之所以難以概況,我以為是因為面積廣大,文化多樣,生活水平差別巨大,因此非親臨其境不知對其的了解如盲人摸象,但越是了解,越明白自己的認識可能存在多大的謬誤。因此,我只能嘗試借一段旅程介紹我粗淺的觀察和理解,還請讀者見諒。
     今年聖誕,我從學校所在的加州戴維斯坐十六小時火車往北九百公里,來到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陪美國朋友度過。因為公交停運,要到火車站,我需從離市中心(downtown)不遠的公寓出發,步行二十分鐘左右,到市中心另一邊。不到晚上十點從公寓出發,街上已無行人,走在稀疏路燈下的馬路旁,也只有偶爾匆匆而過的汽車發出一點聲響。路口的交通燈發出唯一顯眼的彩色的光,失去指揮交通的意義,還能同路旁民居的燈飾一起,在黑夜裡補充著一些的聖誕節日的氣氛。走過居民區即來到商業區所在的市中心了。節日前夕的夜晚,沒有一個商店營業。但這些一層高沿街的商舖,大都仍亮著燈光,透過櫥窗可以看見裡面售賣的減價的衣服,運動用品,床墊等等。正當被櫥窗裡的商品吸引,突然,櫥窗旁的地上出現一個巨大黑影,不自覺地細看,發現是一個坐在地上的穿著厚衣服的黑人流浪漢。他低著頭,衣服帽子遮住眼睛,毫無動靜似已睡著,讓人走過不禁放輕腳步,讓這冷清的街道連最後一點腳步聲也消失。
     晚上十點多,六萬人小城的火車站裡只剩下一名員工,十多平方米的候車廳裡只有兩人等車。其中白人大媽披頭散發癱坐在她四周的行李之中,一個黑人大叔用手提包作枕頭直接躺在一邊靠牆的長木椅上。大家安靜地等著晚點半小時的火車,待火車進站後各自進入不同的車廂。我乘坐的這條火車線路沿美國西岸南北運行,稱為海岸星光號。這趟列車曾經因正點率只有2%為人詬病,在提高鐵道優先權和換上的新的車廂後才再漸漸吸引乘客。
     第二天醒來,火車已進入俄勒岡州,摘下眼罩看見的是朝霞下是披著茫茫白雪的山地高原,於是忍不住跟隔著走道的一個身體擠在座位裡的白人大哥感嘆起來。太陽升起,乘客開始活躍,但他們大多沒有像我一樣拿出準備好的早餐,只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或看手機,或看窗外了無人煙的雪原景色。不久,火車停在了俄勒岡州的第一個站。那是個不大的小鎮,鐵軌旁的房屋用鐵絲圍欄圍著,院子裡高低不平的雪面下是雜物和破舊生鏽的汽車。火車馬上又再開出,不知不覺地,窗外的房子又變成荒漠的雪原,窗前一晃而過的覆著積雪的針葉樹遮蔽著遠方佈滿同樣的樹的延綿的高山。
     坐這火車的好處之一,在於一節公共的觀景車廂。車廂的座位面向兩邊落地的玻璃,那裡的乘客悠閒地看窗外的風景,或靜靜地看書。一對晚起的夫婦拿著剛買到的紙盒裡的美式早餐,有禮地避讓別的乘客,從他們的衣著和年紀可以看出,大概是富裕的退休老人。對於他們,這趟火車不是交通工具而就是旅行本身。
     再往北,火車穿過俄勒岡南部密集的森林,匯入西俄勒岡分佈著主要的城市南北峡谷。雪景消失,變成巨大的貨艙,積水的平房後院,和掛在跨街電線上搖搖晃晃的交通燈下稀疏的皮卡和轎車。跟乏味的景色一样,我附近的乘客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同座的女孩一直用著破碎屏幕的手機,有一次她回到座位時碰到前座的另一個女孩,她不耐煩的回頭瞪了一眼,讓我看到她嘴唇下的唇釘和紅色的頭髮。隔著走道的胖子抱怨休息不好,以後還是坐飛機後,一轉眼又發出鼻鼾。最讓我喜歡的是胖子前跟著媽媽回家探親的藍色眼睛的小女孩。年輕的媽媽拿出一本兒童五分鐘故事書,問她想听哪一則,她翻到書的最前幾頁,媽媽驚訝地說要從開頭講嗎,我沒聽到她回复,只見她搭在媽媽膝蓋上的調皮地扭了幾下。
     因為天氣潮濕且常陰雨,波特蘭常被人稱作讓人沮喪的城市(depressing city)。還好我抵達的下午天氣正晴朗,十九世紀末以紅磚建起的火車站在湛藍的天空下格外明媚。朋友接我上車前,發現車輪下有個即將壓扁的罐頭。我拿起罐頭,發現居然沒被開過,於是把它立在天橋的柱子旁,希望附近那在天橋底下的帳篷裡正胡言亂語的流浪漢能發現。汽車啟動,隨著車流,我們進入了這混合着磚石建築和摩登大樓的城市中。
     在美國這段日子,當然也有對發達的現代建築、便利繁華的日常生活和有序的社會運作感嘆的時候,但這些短暫感嘆竟只留下了畫面式的記憶。相比而言,火車旅途所見:那些在生活中掙扎的家庭和壯麗但不宜居的自然荒漠,及由此引發的感受:對善良而困窘的人的絲絲困惑、同情和對或大或小的自然現象的敬畏更是尋常的美國記憶。
靜心細細回想,關於美國這些些許矛盾而難以概括的感受,大概可歸結於我的唯一一個一直沒有改變的印象,即這是個充盈着自由氣息的國家。這自由的社會氛圍有些時候、在有些人的眼裡,意味著進步和先進,但有些時候、在另一些人的眼裡,卻意味着混亂和不公。我對美國歷史了解甚少,但以為這個地大物博的國家開發初期,環境和社會條件都滿足各種基本的“人欲”(比如基本的衣食住行)。憑著冒險和探索的精神,一代美國人追求個人財富的夢想造就了這個國家的黃金時代,立下了美國社會方方面面的根基,也形成自由的美國文化。到了人口增長、生活水平提升、科技技術不斷拉近人際關係的今天,人們繼續渴求著更高等的“人欲”(性健壽娛)。但這時,由於一方面科技水平無法進一步開發自然資源以普遍地滿足這種需求,另一方面這些“人欲”不再直接依賴於物質消耗,“人欲”自由的風氣就會造成不少衝突。在城市,人們駕駛着電動豪華汽車,衣著光鮮,但仔細觀察,我總能覺察出他們友好的笑容偽裝著的壓抑不安的心。而在鄉村,這種憤懣的情緒更是顯而易見於人們日常的用語和門前屋後的破敗景象。美國人当然不甘現狀,回味往昔欣欣向榮的繁盛生活,但“以我为主”的“自由”基因讓他們傾向於情緒化表達而難以理性地分析,所以也難坦誠溝通以達成共識,故歸咎於不同種族、不同國籍的人,作出了自我封閉的選擇。
     我總懷念國內充滿人情味的社會環境。雖然現今的人情味也有時變味成“關係”,包裝著各式各樣的“人欲”,但我仍覺得那並不是中國長久形成的注重“情理”的社會文化。比起為了政治正確和出於禮儀需求的友好,中國人打心底里的包容理解、樂善好施的社會氛圍,讓人回味。弔詭的是,當這些“重情理、輕人欲”的社會氛圍慢慢在美國輿論中討論,並在一些社區踐行之時,日漸發達的現代中國,人們的願望卻與往日追隨美國夢的蓋茨比們日益相似。各種慾望的衝突和無法避免的落空,似乎預示着美國式的人間悲喜劇即將在東方的舞台揭開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