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研究傳統農業
十月二十二日,2016年
    開車行駛在橫穿內華達州所謂的“美國最寂寞”公路上,很難能想像到這荒蕪之地會有農場,更別說城市了。但法倫市(Fallon)就是這樣一個城市。一個早春的下午,我和朋友到達當地的邱吉爾縣博物館,卻不料博物館剛好關門。鎖完大門出來的員工還是很友好向我們解釋並寒暄了幾句。得知我是中國的留學生,其中一人於是問我學習什麼專業。我答復說是農業。那員工於是玩笑說到,“那麼說你打算教中國農民怎麼種田了?”。我淡淡地回復說:“也許吧”。
 
    我這樣回復,原因在於我愈來愈懷疑自己在這所排名世界第一的農業大學裏所學的農業科學是否應該用於“教”國內的農民怎麼種田。的確,國內經濟發展迅速,國人滿足了基本溫飽後開始追求更高品質的生活,農業應之發展。許多與我國類似的發展中國家也緊隨我後,改進國內農業的生產技術,使之更“科學”更高產。這些國家的農民的工作、生活也經歷著劇烈的變化,象徵落後的人力技術被逐漸淘汰,取而代之以省工省力的化肥農藥和機械。雖然農業學家已然開始注意其中環境破壞的問題,但仍是沿用現代科學的還原論(reductionism)邏輯做要素分析。社會本已對傳統農民落後的形象不齒,也對欣欣向榮的現代化社會趨之若鶩,這樣的時候研究傳統農業,可以說是逆時代的工作了。
 
    我在菲律賓伊富高(Ifugao)省的研究,大概就算這樣一個案例。這個以梯田聞名於世並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證為世界遺產正面臨著諸多改變。儘管不少土著的稻農開始種植能在三至四個月成熟的水稻品種,部分人仍然堅持以傳統的耕作方式種植一年一作的Tinawon大米。每當收割之後,他們把水稻秸稈踩入水田並在來年翻地前將梯田四周的雜草一併還田堆肥,完全不使用化肥。幾百年來,伊富高的人們就靠這水稻、梯田裏的軟體動物、野菜和農閒時在山林打獵還有坡地開荒後的種植的紅薯蔬菜維持生活。
(保存在伊富高土著房屋裏的Tinawon大米)
 
    除了這些梯田,伊富高的吟誦歌(hudhud)也是其文化遺產。收割時是伊富高人唱這些吟誦歌的場合之一。這樣的場景遠不止是一幅美麗的圖畫,而是一部動人的電影。一邊高聲唱著hudhud,伊富高農民一邊將沉甸甸的稻穗按穗收割,然後在把收割好的紮在一起。隨著滿滿的一紮稻穗綁緊,穗杆相互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響聲,這是吟誦歌的副曲。鏡頭往外拉,你能看見一支多達三十人的農人在成熟的金黃色稻穀間裏,海浪般的梯田裏,協同同工作。他們嘴裏吟誦歌的歌聲在梯田的山谷裏回蕩,直上雲天。一天的收割工作結束之後,他們會一起食用新收割的大米,分享這收穫的喜悅。
(正在收割的伊富高農人)
 
    隨著這工作方式演化而來的就是社區互助(Baddang或Bayanihan)的習俗。面對如颱風、滑坡等自然災害的週期性威脅伊富高人學會了通過社區互助來減輕災害對社群裏個體的損失。他們通力合作,為社群的成員義務修復房屋、修復梯田或水渠以達到整個社群的穩定發展。
 
    我猜測,伊富高人的這些傳統農民的特點在一些國人眼裏或許不值一提。這東方古國曾引以為傲的農業文明,時至今日卻步履蹣跚,淪為保守落後的代名詞。比起今日華燈燦爛的繁榮,那是舊中國封建落後,人們食不飽腹衣不遮體的困頓記憶,唯一的殘羹不過一幅鄉村的畫面。但在我眼裏,傳統農業卻有遠不止美學上的意義。縱觀歷史,我國自遠古時期即重視農業生產,不僅形成一個延續上千年的農業模式,橫看社會,它更發展出一套以農為本的思想體系和以和為貴的人我與物我的社會哲學。
 
    披著“科學”外衣的現代主義意識形態正滲透進當今社會的方方面面。帶著這樣的價值判斷,農業發展以所謂的“高產”、“高抗性”、“精確”、“高回報”等為目標,不僅罔顧自然界能量守恆的淺顯客觀定律,也毫不考慮人與食物乃至自然的哲學關係和農民與社會的倫理關係。對於一個面臨諸如氣候異常、國際政治經濟的衝突頻發、國內自由主義思潮引發社會變動等威脅的世界,學會與自然和諧共處、與人分享收穫的喜悅和分擔損失的痛苦,便是研究傳統農業的最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