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大洋間夾縫求生
一月九日,2017年
    2014年3月,距離本科畢業已有半年多,我剛開始在一家肥料企業實習,派駐廣東清遠市場。15日早晨,我在洲心鎮的出租屋裏醒來,發現手機郵箱裏出現了一封題為Application Status – UC Davis IAD的郵件。快速讀過,意識到自己收到了加州大學大衛斯分校的國際農業發展碩士專業的錄取。兩年過後,離家萬里的我仍然沒有忘記那個南方早春大霧的早上,我獨自坐在空空的客廳裏看著手機裏的信息痛哭的喜悅。留學至今,常被家人朋友問及留學的情況,我也總問自己,也看看身邊的中國學生,留學生活到底是怎樣的。
    我所在的加州大學大衛斯分校,共有三萬五千名學生,其中約百分之十是國際留學生。而這其中多少是中國留學生,大概可從加州省會薩克拉門托當地報紙2011年的一篇文章的標題得知:中國成為加州大學大衛斯分校的主要留學生來源(Chinese are now the largest group of foreign students at UC Davis, 2011年11月7日)。而在這所世界數一數二的農業學校的農業專業裏,我卻是入學當年的唯一一個中國留學生。雖然上課不分專業,但我上的農業相關課程中,中國學生仍屈指可數,直到我上了一節經濟發展的課,才見識到聽說的經濟系裏中國學生占半壁江山的盛況。也是從這門課裏,讓我開始對身邊的留學生有所瞭解。
    這是一門兩百多人的大課,課室剛好能坐下。如果想坐在課室前排主要的位置,需要提前。一個學期下來,我發現這並不是因為大家都早到,而是中國留學生會在前排為同學占位。往往老師已經開始授課,仍有中國學生進入課室,走到前排,背著或黑或金的刺蝟款式書包,踉蹌地走到座位中跟同伴打聲招呼後坐下。讓我不解的是,坐在課室中部的這些學生,並不怎麼認真聽課,有的用電腦網購包包,有的用手機看臉書更新。
    美國高等教育是相對自由的,選課自由、選導師自由。但換個角度來說,就是要求學生要有主動性,主動索取資訊以權衡利弊再下決策。拿選課來說,大大小小,學校每年可能有上千門課可供選擇,而往往感興趣的課程時間安排會有衝突,因此怎麼選課、選什麼課就成了難題。每到學期末時,大家就會討論下學期選課的問題,互相詢問課程推薦。在我學習的國際農業發展的專業裏,流傳著一份文檔,裏面記錄著往屆學生選過的課和他們的評論。但由於同學興趣廣泛,我們正打算製作一份以專業興趣劃分的明細列表。比起專業裏的這些美國學生,中國留學生的選課方法高效得多。學校裏的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CSSA)定期利用微信平臺發佈消息。今年剛成立的學術部就發了一篇課程推薦的“乾貨”。下面的表格列舉了一些推薦的課程及原因。
課程代碼
課程名稱
推薦理由(摘錄)
UWP1
大學寫作1
大家只要拿出寫SAT作文的感覺就可以順利過
這節課啦!
UWP104A
大學寫作104A
只要別遇上太坑的隊友,這節課應該是可以順
利水過的。
GER1-3
德語1-3
而且德語department的老師個個人美心善(唯
一的男老師也是大帥哥一枚)……
NUT10
營養學10
要是你喜歡免費食物,想看美女TA們,喜歡逗
比教授,喜歡營養學但是不太希望學太多科學,
這課就是為你量身打造的。
    然而,這些部分國內同窗的情況,其實還遠不至於我感受到的困境。要說實際的難處,就是畢業後工作的問題了。留學生在美國就業看似容易,好工作還是難得。除了要求專業技能,更要有對美國辦公室文化的瞭解。而在國內,隨著留學海歸的人數不斷上升,海歸就業難的問題也在出現,形成所謂的留學無用論,認為留學所學價值也不過如此。另一方面, 海歸經過留學,習慣西式的個人主義,也難以適應國內按部就班的用人制度和半官僚式的辦公作風。這國內外夾雜的現象自然引發對留學生的質疑。有指責留學生畢業不回國效力的,有認為留學生固有一股自由主義壞風氣的,又有說留學生只會享受國外物質生活的。雖然這些情況固然存在,但留學生本身的難處,往往不易被人理解,比如學業的壓力,生活的拮据,感情的孤獨。
       但我仍不認為這些算是留學生真正的困境。張唯為教授在一個演講中曾說“一出國就愛國”的現象讓我深有體會。無論如何包容開放地接觸異國文化,自幼浸溺的中國文化還是根深蒂固。外國朋友所說“you can take the boy out of China but you can’t take China out of the boy (人雖離鄉,鄉不離人)”是也。然而,愛國之愈深,對祖國的一些現象也痛之愈切。因此,在自然環境優美但文化格格不入的異鄉中,感受著思鄉愛國的情緒但卻也面對著實際並不理想的家鄉現狀,大概是我能感受到的最大的困境了。
 在美國,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更新國內新聞,網媒、紙媒,國內媒體、國外媒體悉悉關注,只為瞭解發生在中國的事情。美國的媒體固然對中國的報導帶有偏見,但不知為何,似乎從國內媒體得到的消息也多為負面新聞,由於難以瞭解全面情況,更容易將負面情緒放大。就像離家外出的人聽到自家鄉傳來的不好的消息,自然倍加擔心。比如春節其間的關於國內鄉村的報導,要是說讓國內的青年人感到迷茫,那麼對於我們這些國外的留學生,看到國內這樣的情況,更是不知所措了。除此之外,在外留學偶爾還要面對一些外國人因不瞭解國內情況的質問,特別在一些政治敏感的時期,比如臺灣大選或香港暴亂。就像《大西洋月刊》2011年末的一篇關於中國留學生的一篇報導,我們往往陷於維護祖國為其辯護的本能,但又對西方社會平等民主價值觀好奇嚮往的兩難困境。
    這種國內社會現狀和理想的矛盾,把大洋兩岸的距離壓縮成縫隙。留學生看似能在這萬里的開闊空間自由發展,卻其實是在矛盾中夾縫求生。在父母的高期望下,留學生行走在橫跨萬里的獨木橋上。都說有的留學生決定背井離鄉擁抱西方,變成黃皮白心的Banana,有的墨守成規在美國過著全中國的生活方式,但我猜想更可能的情況似乎是我們走到這窄小獨木橋半途時才猛然發現,前方斷頭,後方迷失,孑然一身。
    我多麼希望兩年前那個讓我一大早喜極而泣的消息至今仍能讓我興奮,多麼希望自己學有所用,多麼希望能投身於國家乃至世界的發展,多麼希望社會的風氣能更包容正道。我們希望我們留學生就像小約翰·大衛森·洛克菲勒在捐建伯克利留學生宿舍時說的那樣“每年,你們當中的一些人會回到自己的祖國,也會有一些人來到這裏。對於你的祖國,你的價值是巨大的。她們為此把你送來這裏學習,完善人類的知識以承擔責任和領導你的人民。但更大的價值在於你能把我們作為人類的手足情誼在你的祖國發揚。就像那些疲勞的旅行者曲折地攀登上山峰,無論他們從南或北,東或西,慢慢的他們終將會合。就像那諺語說的那樣,‘所有的向上的道路都將在頂峰處匯合’”。
 
參考資料:
http://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11/12/clash-of-civilizations-the-confusion-of-being-a-chinese-student-in-america/249787/
 
 
原文寫於2016年四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