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農業
 
在了解伊富高文化的過程中,不需要太長時間就能意識到幾乎所有的文化元素都起源於農業。傳統的伊富高人依據一個相對固定的循環歷程開展他們的農業獲得。除了出名的水田稻米種植,他們也在梯田以上的山坡地開墾季節性農地,也利用山上的森林捕獵和收集用於建設和能源的木材。
 

2.1        水稻種植

圖 3: 伊富高特有的稻米品種Tinawon (左一)和兩種新引進的稻米品種
 
傳統的伊富高稻米品種叫tinawon(後稱汀米),“tinawon”一詞意味著“一年一次”。雖然汀米有不同顏色的亞種,但一般說來需要五到六月的生長週期,能長至1.5米高,穀粒短而圓(圖 3),煮熟後較黏糯。
 
要是說農業是伊富高的核心,那麼因為幾乎所有的農業活動,無論在水田、季節農坡地還是森林都是依據汀米的生長週期安排,汀米則可說是伊富高農業的核心。要了解這一點,一個關於汀米來源的傳說是再好不過的切入點了。
 
在伊富高,人們相信汀米是伊富高神靈所賜的。坊間流傳不同版本的傳說,其中一個Dulnuan-Habbiling, 2014))是這樣的。從前。兩個年輕的伊富高兄弟帶著他們的獵狗進去了一個伊富高神靈李東(Liddum)居住的地方打獵。兩兄弟的一隻野豬獵物引發了李東和他的人民的調查。在李東接受了兩兄弟關於獵物的解釋後,兩兄弟分享了部分豬肉給李東和他的人民。但他們驚訝地發現,李東和他的人民竟以為煮熟的大米和豬肉同食。他們意識到那些人並不知道如何煮熟食物,所以他們示範煮熟了一些豬肉和米並邀請李東和人們嘗試。人們被熟食的香氣和味道驚訝,也發現煮熟的大米只需一點就能飽腹。
 
李東於是決定以一些畜物與兩兄弟換火,但兩兄弟更想與他換其大粒的香米。李東接受了。但在他把兩把他的“天國香米”交給兩兄弟前,他把大米的宗教儀式教給他們,並告誡說這些儀式對自播種到收穫都是非常重要的。
 
就在兩兄弟回家前,李東跟他們說:“只要你虔誠莊重地延續這些儀式,這大米的香氣和味道就能免於害蟲和病害的威脅”,他又接著說:“而且你會能收穫到足夠一年食用的大米”。
 
兩兄弟帶著大米回到了家裡,之後慢慢將其分享給伊富高的人們。拿到這大米並開始種植後,伊富高人開始在大山裡開墾出梯田。現在,這些梯田被稱作伊富高梯田,而那“天國香米”則被稱作汀米了。
 
然而,汀米正逐漸從梯田上消失,伴隨著的是農民廣泛種植的新型短週期的高產大米[1] 
 

2.1.1        汀米的消失原因

一個農民受訪人提及的汀米消失的主要原因是其產量較低[2]而不能維持正增長的人口[3]。一個受訪人說,汀米受害蟲影響很大,而且植株 “分蘗很少,只有4,5最多7個”(BW3)。因此, “經濟上來說,它連糊口都不足夠。汀米不能給家人提供足夠的食物,所以當人們了解到雙季稻時,他們發現更有效。” (KE7)。
 
汀米的長達數月的生長週期也讓其相對更加低產。因此,它很難跟那些“只需要114天就能收穫”(BW1)的新的品種競爭。一個婦人在曬乾他剛收穫的新品種大米時跟我說,儘管她一年只種一季,由於每年七月過後颱風的危險,她仍會選擇新的品種。因此,這些新品種 “至少能供給滿足一年所需的口糧” (KE3)。
 
除此,汀米收穫和處理時繁重的工作也被人們提及。一個受訪人說道:“汀米最麻煩的地方是收穫是要一個[稻穗]接著一個[稻穗]收穫,不像新品種可以一把一把地割。這在勞工和時間上有很大不同。而且你還能用機械脫谷機[脫粒],所以工作變得簡單不少”(BW12)。另一人則承認說,“我是懶得去把那些本地大米手工脫粒”(BW2)。再者,對於那些擁有較多土地的農民來說,種植高產的新品種還能“給家裡帶來額外的收入”。
 

2.1.2        種植新品種帶來的影響

水稻品種的改變對種植過程有廣泛的影響。伊富高的農民以他們傳統的種植方式為榮,其中,所有勞作都以人力完成,也不使用任何人工合成的化學品。
圖 4: 收穫後,農民將秸稈踩入泥土裡以作為下一茬的肥料
 
施肥
 
在種植汀米時,農民  ”由於汀米是自然生長的而不會使用肥料”(BW16),他們只會 ”從森林裡面收集雜草作為[有機]肥料” (BW9)(圖 4)。而這樣的有機種植方式正在改變。  ”現在都沒人那樣做了。現在他們都用那些化學液體[化學肥料]” (BW9)。有種說法是這也是由新品種的水稻造成的,“因為水稻秸稈來不及腐熟,就沒有有機肥料供來茬作物”(KE10)而“要是我們不用花費,就無法產出更多了”(BW1)。在解釋化肥的好處時,一位農民說到“它很方便,撒就行了。翻完田之後用一些,幾天不到一個月就看到效果了。但你知道嗎,過去用有機肥的時候需要很久才能看到效果。現在大家都要越快越好,等不了那麼久了(GW8)[4]
 
然而,大多數受訪人還是不認同使用化肥。其中一人說到:“如果農民想想減產的原因,那是他們不去清理[5]田地了”而且“他們[那些用化肥的]其實就是懶。那就是準確的答案,他們懶得清理” (GW5)。同時,一些農民也覺得施用化肥會對壞境有所影響,因為“那些化肥在田裡會把土壤破壞”(BW4),“你要是用化肥,可能過了三年就要用更多了。因為土壤會變的,那就是個問題,雖然也許你用第一年時問題不大”(RF4)。雖然人們對施用化肥的看法有分歧,幾乎所有受訪人,包括那些施用化肥的農民,都認同使用化肥種植的大米不僅味道不如傳統種植的,也不那麼健康。
 
政府和一個農民合作社正在提倡替代化肥的一些辦法。政府連同一些農業學家正指導農民“施用有機肥,而不是那些農資店裡賣的化肥”(KE3),同時,一些農民也在試著“一點點減少使用化肥”(GW8)。而農民合作社則也在鼓勵“農民恢復像過去一樣的自然農發種植”(BW3)。
 
農藥
 
人們也將害蟲的入侵歸咎於新的水稻品種。一項研究福壽螺 (Ampullariidae)入侵情況的研究表明,農民相信在新品種的水稻秧苗從南部平原引入並栽培在梯田裡的時候,上面可能帶有福壽螺的卵(Joshi et al., 2001)。另一個部分農民聲稱的原因是福壽螺原本是用作防治雜草而引進的,但當時卻沒有意識到其對水稻的影響[6]Joshi et al., 2001)。
 
許多農民也相信害蟲的入侵與單季水稻向雙季水稻的轉變有關。起初,在還有統一的單種植季時,農民們協調安排各自的農事。收割後,他們“把田地清理乾淨,將水稻秸稈踩入田中,在堆起一些堆肥堆(圖 5)。所以害蟲無以為食,都走開了。但現在常年都有水稻” (KE10)。
圖 5: 用以種菜的秸稈和泥混合的堆肥堆
 
而現在,這也在變。以為受訪人告訴我說:“如果你不用農藥的話,因為常年有水稻,莊稼也會被入侵”(KE10)。因此,對於那些一年只種一季水稻的人來說,要想不受影響非常困難。一個受訪人說:“水田裡有幾塊地,就算我想按傳統的辦法種,我的鄰居也不那樣,這就會影響我,因為他們會把害蟲和別的東西引進來,不單影響他們自己,也對我造成影響。我觀察到的困境就是這樣的”(KE9)。
 
一些農民告訴我,對生產造成最大影響的是福壽螺。早前的研究也發現農民普遍認為其造成了41%到51%的減產(Joshi et al., 2001)。比起使用農藥,傳統的辦法就是手工去除[7]。一個較新的嘗試是引進家鴨。在訪問中Febe Bummael[8]說到:“家鴨會以福壽螺為食,對防治很有效”。作為宏市第一位利用家鴨防治福壽螺的人,她指出家鴨防治的問題在於目前家鴨數量並不足夠,但也說道:“那些政府的員工正與一些養殖者協商給農民提供一些鴨子。”
 
另外一個被提到的害蟲是田鼠。據說,傳統的做法是“清理乾淨梯田的牆,因為老鼠就躲在那裡。我們把石牆清理後用草把孔眼塞住,那樣老鼠就沒辦法出來了。我也把田邊清乾淨,那是從我媽學來的”(KE10)。 但現在,只有少數政府的農業技術員提倡清理農業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插秧後施用殺蟲劑(Catudan et al., 2003[9]
 
就像那些用化肥種植的水稻一樣,大多數受訪人也認為施用農藥種出來的水稻並不健康也不安全。雖然一個受訪人說“他們只是噴施,農藥只是在土裡,所以大米還是沒問題的”(BW2),但實際上,農民擔心農藥對田裡像貝類和田魚別的生物的影響不比對水稻影響的少。大家相信“這些生物[10]就是在農民們開始噴藥後從田裡消失的”(KE8)。
 
機械化   
 
此節開頭時曾提到傳統的伊富高農活皆由人力完成,只有一些較重的農活中用到了木製或金屬的農具。就翻地來說,農民過去僅靠腳和一把木鏟。而收穫是,他們就會用一把帶木柄的半圓形收割刀(圖 6)。
圖 6: 用伊富高收割稻收割稻穗
 
在研究的第一個月,正好是宏市的水稻收割期。因此我體驗了一下傳統的收割水稻方式[11]。依我所觀察,儘管在我學會收割之後,一個熟練的農民仍能輕易地以我兩倍快的速度收割稻子。另一個困難的地方在於當面對眼前眾多的稻穗時,能快速選取一穗收割需要靈敏的眼神。雖然在深過膝蓋的水田裡行走也不容易,但溫暖的土壤還是讓人感到很是舒服的。
圖 7: 新收割的稻穗被一把把的綁在一起
 
收割完稻子的傍晚,我們也按傳統的方式脫殼[12]。雖然看起來容易但用木杵舂沒幾下就把我力氣用光了[13]。對我來說真正的難度在於之後的揚米[14] (圖 8)。一般來說,揚米和舂米需要進行兩次才能把穀糠去除乾淨。我拉慢著大家的速度,那天晚上這個普通的家務花費了25分鐘來處理普通伊富高人家五口人一餐所需的1公斤的大米。要是我是個伊富高農民,我大概是不能養活自己的了。但可能我養的雞會很喜歡我把辛苦種來的大米“大方地”分給它們。
圖 8: 石臼旁揚米
 
我在上面描述的場景也在變化。對於那些種植雙季水稻的農民來說,要是想及時為來茬做準備,一根根稻穗收割並不現實。他們收割的方式雖仍以手工操作,但是是像普遍的東南亞農民一樣在水稻秸稈根部按一叢切斷,然後利用柴油發動的脫谷機脫谷(圖 9)再用塑料編織袋運到脫殼機脫殼。
圖 9: 在田間使用的脫谷機
 
使用機器脫粒脫殼的其中一個明顯的好處在於省工。不少受訪人告訴我,在市鎮中心附近的農民都用機器脫殼來節省時間去幹活賺錢。而一些人認為那是因為人們”懶得去舂米了“。 也有受訪人說,比起人工處理“能果腹更久”的米,機器脫殼的米“很容易就被消化了”[15] 還有的認為機器脫殼的米不想手工脫殼的一樣香“因為機器脫殼的米裡加了什麼化學品”(RF11)。基於我的觀察,手工脫殼的米保留了較多的米麸,而機器脫殼的米則將大多麸糠層去除了(圖 10)。
圖 10: 機器脫殼的米(左)和同種手工脫殼的米(右)的比較
 
另一機械化的體現在與手持拖拉機的應用[16]。不少農民認同機器比人工更加容易省工。一位受訪者說:“如果我們不允許機械化,你一腳一腳去踩那些土塊來把田翻好,需要多少天”(GW3)。而對一些人來說,使用機械化的原因來自外國。在考察日本之後,一位受訪人說:“[那些日本的農民]使用機器,30分鐘的工作就能整理一大片田塊,非常有效。而在這裡就算你做一個星期、一個月,也就那麼一點點地方”(GW3)。而對另一位受訪人來說問題在於“我們可沒有[那種機器]。我們有時候得邀請外國的研究人員來引進那些技術“[17] (GW1)。
 
儘管如此,伊富高農民也清楚地認識到機械操作的問題。首先“梯田很小,那些大機器很難搬過河”(KE1)。第二, “如果你用手用腳去清理農田,土壤是實的。但如果你用機器,土壤就變松了。當你去種水稻時看稻穗,就能看到差別了”(RF4)。然而,這些限制應該都能從技術提升上解決,比如製造更輕便和可調節的機器。 更大的問題在於植根於文化裡。一位受訪人指出:“我們這裡沒有大型機械,但那正正就是我們珍惜每一寸田地的原因”(GW2)。另一位農民說:“如果你下田用手清理田塊,雖然很辛苦但你能感覺到,在你內心深處,你真的能感覺到對這種工作的愛。你那樣工作時,你的感受跟我們祖先曾經的感受一樣。 你也必須那麼做,它能讓你跟過去連在一起。按那些簡單的辦法,你感受不到的”(RF4)。
 
社群時歷
 
大米品種改變的另一個影響是打亂了農業活動的時間安排。當農民統一種植汀米的時候,各項農業工事的安排形成了一個固定的循環。這個統一的農業週期極大的方便了伊富高人協調處理諸如除草、翻田、收穫等繁重的田間勞作[18],和社會、宗教事項的進行。 
圖 11: 處於不同生長週期的大米品種
然而,由於部分農民開始種植生長週期較短的新品種,這個統一的農事時歷正在錯位甚至潰散(圖 11)。較早的研究發現現在的時歷 [19] 已經比幾年前的提早的一至兩月,同時有些農民開始種植雙季水稻[20]Nitapa and Ognayon, 2016。大多數受訪者也反映了這一時歷提前的情況。其中一人說道:“人們就是時間一樣變了。現在二月的時候你會看見人們播種,但是6到8年前,一月的時候全部水稻田已經插完秧了”(RF8)。同時,“人們不再跟從時歷安排已經成為趨勢了”(GW6)。
 
這個被打亂的時歷對伊富高造成了更深層的社會問題。一個農民告訴我:“我懷念過去的時候因為那時大家都是團結的。每個人都遵循規矩。但社群需要什麼,每人都合作。在我看來,現在似乎每個人都按自己喜好辦事了。所以我寧願像過去那樣。那時我們什麼都協商,但現在都是單幹。過去那些關鍵的時刻,就像種水稻一樣,我們都合作行動“(KE9)。
 
對宗教的影響
 
大米品種改變的影響也延伸到宗教領域(更多的細節將在下一張闡述)。正如伊富高神靈李東指示的那樣,伊富高人自古遵循宗教儀式的過程完成水稻種植。然而,一個農民告訴我,新品種的引進讓他們“無法在按儀式進行[21]。這些引進的水稻品種有很大的不同”(KE9)。然而,那些正種植新品種的農民並不這樣認為,他們聲稱新品種“不會完全影響宗教儀式,也就三至四成”(GW8) ,因為農民仍然可以在播種和插秧時做儀式。話雖如此,一個文化專家解釋說那樣的儀式就失去了意義,因為“儀式的禱告裡清清楚楚的說是天國的人把汀米賜給我們,並指示我們這些儀式是為了獲得好的收成的”(KE8)。 
 
汀米的保育
 
可能每當社會因為現實原因轉變的時候,過去引發的感性情緒就會被挑起,使得這些轉變變得被長有爭議。在汀米的問題上,不單單是農民,許多伊富高人仍對傳統的汀米存有依戀。一位受訪人解釋他不想“傳統的品種消失,因為那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如果它消失了,還去哪裡找回來呢”(BW12)?其中也不乏針對官方組織的職責,“他們就會說我們用高產水稻每年餵飽了多少萬菲律賓人,他們其實是在毀滅伊富高。這就是種族殘殺,只是沒有人像我們這樣看問題”(KE8)。
 
已有保育並恢復汀米的嘗試開始進行了。一個農民合作社正鼓勵農民種植汀米並以高價收購他們的收成。這個合作社聲稱“汀米[的產量]不足以維持[口糧],所以你最好賣一部分然後再買些低價的米。如果你以高價把汀米出售,你就可以在市場上買那些四五十披索(1美元左右)[22]一公斤的廉價大米了 (BW3)。這個合作社也清楚地表明,他們“並不鼓勵農民把所有的米都賣掉。具體的量由農民而定,有的賣的多,有的賣的少”(BW3)。合作社不僅希望隨著農民開始恢復種植汀米,他們也會恢復傳統的種植方式也停止施用損害土壤的化學品。他們也同時提倡對汀米的產量和病蟲害防治做些研究。
 

2.1.3        季節農坡地和森林

 
除了梯田,傳統的伊富高人也在沒有灌溉的山坡地上做季節性耕種(Conklin, 1961)。在梯田休耕的時候,他們會在農坡地上栽種作物。這種農業系統的重要性大概能在Conklin的研究數據中體現。他統計到,農坡地和水田的面積比大約是 1:4 (Conklin, 1980: 9)。跟梯田不同的是,農坡地比較容易開墾擴大。在他的研究中Conklin (1980: 25)寫到:“農坡地滿足了除了富人的大多數家庭的主要糧食需求,同時也提供了防治經濟壓力的保障”。其中,最廣泛種植的作物要數番薯(sweet potato)了(Brosius, 1988)。據估算,平均每個伊富高人每年消耗的番薯高達360公斤之多 (Guthrie, 1964: 9)。同時,農坡地的重要性也能體現在這長出的作物是全年的主食,而且幼葉也當作蔬菜,而莖則可用作飼料餵豬。
圖 12: 一小塊農坡地
 
但是,農坡地在伊富高現在越來越少見(圖 12),農民也不再去農坡地開墾了。就像番薯的廣泛利用和頻繁食用代表著農坡地的重要一樣,農坡地的衰落也反映在這一作物從餐桌上的消失。 
 
一個受訪者跟我說道:“當我們還年輕的時候,我們以本地作為比如番薯為食,但現在番薯消失了”(RF11)。在被問及其中原因時,一位受訪人說:”現在有一種病正影響這些作物“(BW9)。另一個原因與人們對番薯的看法有關。在對照過去和現在時,一個受訪人說:“現在比過去好,因為我們可以買米,而過去大家都吃番薯”(BW7)。所以,儘管現在還能在伊富高的一些農村裡看見農坡地,其中主要栽種的已經是用於出口至外地而非本地消費的薑和四棱豆(圖 13)。
圖13: 包裝好準備出口到城市和外國的四棱豆
 
除了農坡地,伊富高人也曾在森林裡打獵、採集野菜水果和收集堆肥的雜草和用於建築和能源的木材(Balangcod, 2010; Balangcod and Balangcod, 2011; Klock, 1995)。但現在,已經很少伊富高人再去森林了。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像一個受訪人說的那樣,“現在不同的一個地方在於,現在有很多工作,而過去我們都專注於在水田裡種水稻和耕作農坡地”(RF6)。
 

2.2        飲食習慣

一個對亞洲食材有所認識的人走進一個伊富高的菜市場可能並不會發現什麼新奇的東西。但是,菜市場的存在本身對伊富高人來說就可能是新奇的了。 就像一個受訪者所說,“梯田就是菜市場”(BH3),伊富高人在梯田裡種米、種菜、也收穫田螺為食。
 
儘管現在大米仍是伊富高人的主食之一,其食物的多樣性已經有所減少。在60年代,Conklin(1980: 10)的研究中,他將伊富高飲食的三大主食總結為大米、番薯和芋頭,分別佔食物重量的40%、38%和4%。如上所述,番薯已經很少食用,而我在伊富高研究期間,唯一一次食用芋頭也是自己到當地菜市場買的。而大米,則佔據了最重要的位置(圖 14)。
14: 一位伊富高母親給她的四個孩子準備的飯盒裡的飯量
 
60年代時,肉食主要有田螺類、雞肉和豬肉,而蔬菜則包括芋頭嫩莖、葉菜和豆類。一位受訪人提及早前參與的一次研究,研究者讓他“把所有能食用的東西都挑出來,然後[他又]問現在是不是仍然食用,我們都說不是了”[23](GW3)。除了像雞肉和豬肉一樣的肉類,伊富高人也曾以昆蟲為蛋白質來源,其中一個例子是飛蟻。在Harold Conklin一個兒子Mark Conklin的1969年5月21日的日記中,他記錄道:“人們把一盞煤油燈放在水盆中間放在飛蟻巢外等著,然後抓一把飛蟻放在平底鍋上用火烤著吃”(Conklin, 2003)。在研究者Guthrie的敘述中,他形容飛蟻的味道“非常像米餅和培根”(Guthrie, 1964:12)。而現在,在我的研究期間,以飛蟻為食不但不為所見,也聞所未聞。
 
除了“以田螺和水田裡的魚為食”(BW3)消失了之外,野菜和昆蟲也不再為人們食用,雖然其餘食物的種類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其比重很大地轉向類雞肉和魚肉等肉類。不少受訪者都觀察到“現在人們都是以肉食為主的食肉獸”(KE10)而“在過去,大家真的很少能每週都吃到肉”(GW3)。雖然伊富高的一些家長們看見自己的孩子能吃上自己曾經吃不上的魚肉,一些老年人卻抱怨年輕的一輩“總偏食肉。除非一點肉也沒有,他們才會吃蔬菜,但也就一點點”(KE10)。 
 
除了食材上的轉變,受訪人也提到了烹調上的變化。過去,伊富高人“只是把飯煮熟,然後水煮一些蔬菜再放一些鹽拌著吃”(KE3)(圖 15),而現在,曾經在一些地方昂貴的油和糖的使用已經達到了很大的比重[24]。或許,飲食上最大的變化要數加工和速凍食品的普及。受訪者們總結到“過去的飲食比較有機”而現在“出現了速凍和加工食品,所以我們有時不再去買那些有機的了” (GW1)。
圖 15: 一分傳統烹調方式製作,以蕉樹幹盛裝的伊富高餐,包括水煮的豬肉,米飯和四棱豆
 
很多受訪人都對加工和速凍食品有所擔心。其中一人說:“我不知道那些罐頭食品裡加了什麼化學物質。速凍的食品也是,我都不確定它到底安不安全”(KE10)。在對比過去和現在的飲食後,一位受訪人說道:“大家現在過得很豪華,吃美味的食物,但現在也出現了很多病,什麼高血壓、心髒病和癌症。過去我可沒聽過什麼人有哪些病,我們過著簡單的生活但能活很久。在我看來人們長得快死得也快[25](RF6)。其中一個解釋是人們的偏好發生了改變,就像一位受訪者說的,“大家去別的地方之後嘗試了那裡的食物,所以似乎他們接受了那樣的飲食,所以就算不是他們習慣的食物,他們也會因為想要那樣的味道買來吃。可能這就是現在的流行吧” (GW5)。一位伊富高的老人向我這樣解釋她家裡發生的事情,“孩子們習慣吃速凍和罐頭食品了。他們的家長因為工作沒有時間煮食,而那些東西又特別容易準備”(KE10)。
 
另外一個讓我意外的是伊富高人對咖啡[26]和麵包的熱愛。進入一個平凡的伊富高人家,訪客一般會被以咖啡招待。沒多久就有人告訴我,儘管我從沒在什麼文獻或書裡讀過,在伊富高咖啡可不是什麼新鮮的東西。80多歲的老人家告訴我他們的長輩就有喝咖啡的習慣,直到今天咖啡仍是個日常的飲品。雖然長輩們一般喜歡把黃糖跟咖啡粉攪拌著喝,年輕一輩似乎更喜愛三合一式的速溶咖啡[27]和巧克力飲品[28] 雖然咖啡是餐桌上長久已有的飲品,麵包確實晚近才因價格可以接受才普及起來。在過去,生活在村鎮之外的伊富高人要走上幾個小時才能買一條麵包,他們現在能“在任何時候買到麵包。只要你想吃,就可以去買” (RF11)。在伊富高的一個下午,我看著一個10歲左右的小男孩就這速溶的咖啡吃下六片抹上花生醬的白麵包。
 
總結說來,絕大部分伊富高人跟他們的祖輩在飲食上有很大的不同。研究者Guthrie在1963年寫下的今天再看可能成為了現實。他寫到:
 
“我們觀察到平衡的飲食在伊富高是有可能的。但人們的健康正受到新的疾病、食物和日益增長的人口威脅。伊富高區域現在支撐著高達每平方英里400人的人口密度。不少他們的日常飲食的食物會因日漸明顯的外來的影響消失。隨著大米不斷被精製和如昆蟲和蝙蝠等蛋白質來源為人們所拒絕,他們將變得更加文明,但卻不再健康 。”
 

2.3        食物自給

在過去,伊富高人的門前屋後、梯田、農坡地和森林就是他們的食品市場。從那裡,他們獲取大米、番薯、魚類、田螺[29]、芋頭蔬菜和豬肉、雞肉或牛肉。但現在已不再是這樣了。如前面討論的一樣,農業耕作的技術已經改變。據一些受訪人說,田裡的貝類和土生的田螺已經由於使用化肥和農藥消失[30]。番薯不再出現在餐桌上,人們的副食也越來越依靠加工食品。不論農業曾對伊富高人多麼重要,伊富高人已明顯地無法滿足食物自給,無論從總量上還是總類上。 
 
上了年紀的人還能記得本地大米足以食用的日子。一位年長的農民告訴我說:“我還記得我年輕的時候,大米有的是。我還記得我曾挑著米到附近的市鎮賣米。我用賣米的錢買一罐沙丁魚罐頭或者肥皂。 如果還有[多的錢],我還能買一隻筆”(RF5)。但在今天,儘管一些伊富高人開始種植雙季的新高產大米,幾乎所有受訪人都說大米產量不足。他們只能在收割後的幾個月有自家生產的米食用,但一般在下一茬收割前他們還是要買外國或在南部平原用無機方式種植的進口大米,就像早前一個研究發現的一樣(Gomez JR, 2013)。至於肉類,雖然大多數豬肉和雞肉仍在本地有所生產,“那些飼料仍是從外地進口的” (KE9),就像罐頭沙丁魚和別的冷凍魚類一樣。因此,雖然說“我不喜歡花錢買外來的食物,所以只要我還有力氣我就會繼續務農”(KE9),這些年長的老一代伊富高農民也坦承本地的生產已經無法滿足需求了。
 
絕大多數受訪人認同的農業種植方式改變的原因在於人口增加和飲食習慣的改變。為了生產足夠多的大米,農民們正面臨放棄傳統品種和種植方式,甚至是放棄務農的抉擇。隨著食物自給的喪失,原生的農業社會揭開了社會變遷的序幕。其中一節就是發生在傳統宗教上。
 

[1] 這些伊富高農民種植的新水稻品種主要由國際水稻研究所(IRRI)育種而成。
[2] 在Conklin的研究中,水稻平均單產為每公頃2427公斤(Conklin, 1980)。
[3] 根據菲律賓統計局(the Philippine Statistics Authority) (2016), 伊富高的人口子90年代以來一直上升(1995年增長率為1.6%,2007年則為1.8%)。在2010年,平均每戶4.8人。
[4] 這位政府工作人員也務農。
[5] 這裡的“清理”通常指的是除草。
[6] 還有一種說法是福壽螺是作為食物引進的,但這不被文化專家Marlon Martin認同。
[7] 人手抓害蟲和除草是不少現在不務農的受訪人的兒時記憶。
[8] Febe B. Bummael是伊富高里山培訓計劃的一位學員,她的研究內容是用家鴨控制金色福壽螺 (Pomacea canaliculata)。
[9] 研究也發現受過教育或有額外的農民更傾向於使用農藥(Catudan et al., 2003)。
[10] 關於這種替代的農田食物來源在下一節飲食習慣上有具體闡述。
[11] 這種收割刀的使用方法是將刀上的繩索套在手腕,用小拇指或和無名指抵住刀底,其餘手指握住刀柄。收割時,用拇指和食指握住一或兩根稻穗最上葉下端,再用中指將穗稈切向刀刃。用左手臨時收集收割好的的稻穗,待有足夠稻穗後將最上葉去除。然後放在田邊待捆紮。然後將稻穗(一般1.5至2公斤)捆紮好 (圖 77)。這項工作並不難學,但需要練習才可熟練掌握
[12] 一把提前乾燥好的未去殼的穀粒可用一個50厘米高、直徑為30厘米、中有約25厘米深的木臼去殼。一根約1.6米長的木杵用於舂米。
[13] 木杵約1.5米長,2公斤重。擊中臼洞的中心並不容易,否則會把穀粒濺出臼外。
[14] 把一把米糠混合物放在一個方形的筲箕裡,米糠混合物可通過揚甩筲箕分離,初次分離後的粗米會放入臼裡再次舂打
[15] 不少受訪人認為汀米,甚至是新品種的水稻,如果以人工方式種植,更能果腹。
[16] 雖然並沒有受訪的農民提及使用這種機器,但據觀察,在宏市、其市和瑪市,大約每十位在田裡耕作的農民就有一人使用手持拖拉機。
[17] 在2015年五月,兩位來自日本的教授到訪菲律賓並分享了他們關於在梯田裡使用機器的看法。在他們的報告中提到,“機械化能解決勞動力不足的問題”(PhilRice Release, 2015)。
[18] 根據一位受訪農民,一個400平方米的梯田需要14人天來將周邊的雜草清除,5人天來翻土,14人天來收割。
[19] 新的和舊的農業時歷可見附件 D。
[20] Janice Mercy O. Nitapa 是一位伊富高里山培訓項目的學員。她和她的導師Generose S. Ognayon做了關於水稻生產時歷變化的研究。
[21] 關於水稻生產時的儀式可見下一章宗教。
[22] 在2016年,美元與菲律賓披索的兌換率約為1:50。下文中,有需要的地方將以美元標出價格。
[23] 但受訪人提及年輕人仍然能夠認出那些可食用的野生食材。
[24] 伊富高人曾種植甘蔗榨糖。但今天伊富高出售的糖和油都是從外地進口的。
[25] 在Batad梯田(巴市)我看見一位聲稱94歲的老人仍在忙著為換屋頂捆紮曬乾的蘆草。
[26] 伊富高人很久以前就有種咖啡,但直到最近才開始嘗試商業化種植。
[27] 三合一速溶咖啡是在流行於亞洲國家的一種包含糖、植物脂和咖啡粉的咖啡味飲品。在伊富高,這種速溶咖啡通常以20克一包的鋁塑膜材料包裝。
[28] 我仍然記得看著一個年輕的男孩把速溶巧克力粉灑在一盤米飯上,似乎是給他的一盤澱粉調味。
[29] 據說,年輕的伊富高一代今天恥於吃田螺。
[30] 一位受訪人也認為這與氣候變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