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旅遊業
因其梯田和獨特的土著文化,伊富高吸引著包括歐洲、亞洲、美洲各國和菲律賓本地的眾多遊客和研究人員。
 
不少受訪人都見證了旅遊業的發展,其中一位描述說:“過去很少遊客,但現在就很多了”(BW10)。一位以紡織傳統布料的受訪人告訴我:“我第一次賣這樣的女裙是10披索,然後15披索,當價格漲到50披索的時候就來了第一位遊客”(BW7)。而現在,這樣一條手工紡織的傳統女裙需要大概2000披索(40美元)。一位宏市的受訪者對我說:“去年我們大概有一萬兩千人次來旅遊,而前年是九千。所以說遊客數量在上漲”(GW7)。而就研究者而言,有受訪人說:“伊富高現在是最多人研究的地方了”(VI1)。
 

5.1        旅遊業和當地社群

 
隨著來伊富高的遊客日漸增加,當地居民的生活正經歷著大大小小的變化。在開始詳細闡述這些旅遊業對他們的利與弊之前,可能有必要指出,總的來說,伊富高人認為旅遊業對他們的生活帶來了好處。
 

5.1.1        旅遊業對當地社區的價值

 
伊富高人大多歡迎外來的遊客。他們認為旅遊業對他們有利,其一在於能增加當地收入。一位農民說:“許多遊客來這裡的話,我們就會有更高的收入”(RF1),還有的說:“遊客住在酒店,去飯店吃飯,有的人還想按摩一下。這樣商店的老闆就有了生意。要是有人想買東西,我們就能獲益”(BW7)。在巴塔(Batad)梯田[1],一個小紀念品商店上就掛著一個寫著“買本地產品,幫貧苦家庭”的標語。另外,伊富高人也喜歡從遊客身上學習新的東西。一位農民告訴我:“有的時候那些遊客會跟我們說一些關於他們國家的事,這樣我們才知道他們的國家跟我們不一樣,他們穿得也跟我們不一樣。就是這樣我才懂一點英語的”(RF9)。另外一位受訪人告訴我說:“那些旅店老闆的生活變化大了。他們過去也就是住在土著的木房子裡,現在都住旅店裡了。他們能掙錢,孩子還能上學讀書”(BW7)。因為這些實際的好處,伊富高人樂於見到更多的遊客。受訪者們告訴我:“我會努力掙錢,我也希望外國人來旅遊這樣我就可以繼續工作”(BW13),“我們很喜歡遊客,我們都祈禱,一直祈禱遊客會來”(BW10)。
 
旅遊業對伊富高人的另一價值即是能推廣他們的文化。一位從事旅遊業的受訪人說:“我們向遊客解釋我們的文化,也讓他們問一些問題,讓他們滿意”(BW17)。另一位說:“我想那些遊客來伊富高不只是為了這裡好看,他們也會想體驗我們的文化,特別是我們的價值觀”(KE14)。一些受訪人也提到旅遊業能在本地社區裡推廣傳統的文化。其中一位告訴我:“我認為[遊客]來這裡了解我們的文化,這多少也會鼓勵別的伊富高人延續傳統的生活方式”(VI9)。
 

5.1.2        商業旅遊

 
旅遊業給伊富高帶來了一個全新的行業。一些跟旅遊相關的生意如導遊、紀念品商店、旅館和表演節目應運而生。當一位遊客抵達伊富高遊客集散地的巴拉威市,從遊客大巴或當地吉普尼車下來後,很有可能就會馬上被年輕的導遊圍住詢問去向。這些導遊,一般穿著polo短袖襯衫,會從包裡掏出一份塑封角落已經分開的旅遊計劃介紹和一張褪色的導遊證,然後開始介紹巴市周邊的景點和附近可達的地市。除了這些自由導遊,也有一些任職於旅遊機構的。他們的薪資因具體的遊覽計劃不同,一般一個小時少則500披索(10美元)。
 
受訪人告訴我說其實“那些導遊過去都沒有工作。他們基本就是農民,不過務農賺不到什麼錢。他們也還種田,但插秧之後他們就沒什麼農活了,所以就去當導遊了[2]”(GW7)。一些導遊也向我坦白說工作幫了他們許多。“旅遊業對本地人幫助很大,特別是我們這些導遊,因為我們有了工作,能每天提供一點所需,特別是對於我們這樣的年輕人”(BW17)。這些導遊的生意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遊客的數量,因此人少時他們還得兼職三輪車司機或是建築工人。“這裡有很多導遊,所以他們並不是每天都工作的。特別是現在這樣的淡季,我想現在只有一個去了帶遊客,也只有一個司機,因為遊客太少了。我們有八十個導遊,靠輪流工作,所以也要撈點外快,有些時候我們也當司機”(BW17)。
 
從那些導遊群中走出,遊客常常被附近各式各樣的紀念品商店吸引。一個典型的商店一般會在天花和牆上掛著不同用手織布料做成的包袋,貨架上擺放著藤條編織的工藝品和木雕,還有一袋袋透明塑料包裝好的汀米[3]
 
一些在這行業的受訪人告訴我大部分這些商品都是從村子裡的手工匠人那裡買來的。其中一位解釋道:“那些[農民]有的是時間,特別是農閒的時候。我去訂一些他們[不久]就會送過來”(BW11)。在這些紀念品中,最受歡迎的要數木雕了。一位售賣木雕的受訪人說:“我這些木雕是從做木雕的親戚手上買來的,我把樣品給他們,他們就能雕出來”(BW10)。我於是詢問了一下製作木雕的過程,她回覆道:“他們在森林裡種樹,然後去砍木材,當然也從別的地方買,特別是那些大的”。仍然使用傳統的工具手工將木料雕刻好後,這些半成品就會送到店裡,然後用油漆塗黑,“但真的古董是用煙天然熏黑的”(BW10)。
 
在木雕中,最受歡迎的是伊富高傳統的水稻守護神(bulul)。當被問到將神聖的神靈商品化會否降低其神聖性時,受訪人並不擔心,回覆說:“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影響。大部分遊客都知道它是什麼”(BW10)。除了傳統的伊富高木雕,一些外來的設計也在伊富高有所生產。受訪人向我解釋:“曾經有遊客來這裡問我們有沒有大象的木雕,又讓我們做一些,我們說好”(BW8)。這些外來的木雕設計可能帶著跟伊富高完全不同的形象,比如一個佛像的木雕,又或者一個帶著男性生殖器的木煙灰缸。
 
就像導遊一樣,這些紀念品商店的的生意也依賴於遊客的數量。跟兼職木雕匠人的農民不同的是,紀念品商店全職員工的生活有特別困難的時候。“我試過連續三到五天沒有做成任何買賣,是的。在金融危機的時候,和世貿大廈被炸的時候,真是讓我非常煎熬的時刻。我有兩個孩子,我當時都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別的生意。當時的決定很艱難”(BW10)。
 

5.1.3        競爭

 
隨著旅遊業而來的是不同生意的競爭(圖 42)。一位受訪人說道:“我們伊富高有些人賣水稻神的木雕,要是我賣別人也賣,而我的價格跟別人的價格不一樣,就會有惡性競爭。他們會叫遊客說別買別家的水稻神,因為他們的沒我的好,我的木材更好”(BW14)。也有受訪人說那些旅館的老闆“會給回扣給導遊”[4] (BW10)還會“叫他們的員工讓遊客信息中心的人介紹遊客去他們的旅館,就算遊客已經決定去哪一家了”(BW14)。
 
圖 42: 看到巴塔(Batad)梯田第一眼時也能看到不少旅館的廣告牌
 
很有可能,最激烈的競爭在導遊之間。一位受訪人分享了這樣的經歷:”那些導遊甚至打了起來,就在旅客面前……那時有四名遊客,[他們]跟別的導遊談好了,但他過去說可以降價。所以他導遊的時候別人都很生氣,因為他把價格拉低了”(BW14)。這樣的競爭不止存在於導遊個體之間,導遊組織也有,正如一位受訪人所說“我們有自己的組織,我們有標準的價格,不能降價的,就算有那些自由導遊在外面拉客。不止如此,還有別的組織,我跟你說這簡直瘋了。競爭太大了,甚至有些可笑。[那個組織]是他們制訂的價格,現在他們降價了。我們也只能跟著因為他們是政府的”(BW17)。這樣的競爭甚至蔓延到了從外地而來的導遊。有受訪者抱怨說:“遊客都從[那裡]來,所以他們一般都有那裡的導遊,除非那些導遊把遊客轉交給我們,不然我們就沒有機會掙錢。這是一場鬥爭,我們必須要跟他們理論”(GW7)。然而那些上述地方而來的導遊卻解釋說:“我認為他們介紹自己的家鄉不如我們好,從我的經歷看,他們只顧自己走。我建議他們好好培訓,這樣我們就能把遊客轉交給他們了”(BW17)。
 
當我向受訪人問到他們對這種競爭的看法時,許多都告訴我他們感到很沮喪。其中一位這樣說道:“這是我們這代人的事情。是我們的工作的事情。競爭只在旅客來了之後才存在,它不屬於伊富高傳統”(BW17)。
 

5.1.4        旅遊業與農業

早前的研究發現遊客願意為修補梯田支付一定費用,因此表明旅遊業對伊富高農業有正面作用(Calderon et al., 2009)。籍此,遊客在某程度上確是在幫助伊富高的社區認識他們的文化。一位受訪者說:“當遊客來到這裡,看到梯田後說‘你的梯田有的地方壞了,我給你一些東西幫幫你吧’,所以他們是來幫我們的”(BW3)。有受訪者說:“通常被[遊客]請留影的都是農民。他們能了解到不同的國家。我聽說他們知道自己的照片會到外國去很高興”(BW10),同時也有人說“農民看到梯田的照片裡自己的梯田被丟荒會感到羞恥的”(KE6)。然而,當遊客抱怨時,伊富高人也會感到遺憾。一位受訪人分享了一次他的經驗,說道:“曾有遊客對我說,‘什麼,原來我大老遠來到是為了看雜草’。我的家就在這裡,為什麼遊客會說這樣的話呢,所以有些時候我也感到沮喪”(BW17)。
 
此外,儘管上述的受訪者強調旅遊業對當地社區的正面作用,也有人向我表達了不一樣的聲音。當有農民發現那些經營遊客生意的人比他們更能掙錢,他們提議飯店的老闆買他們的產品來幫助他們。然而,據一位受訪人說,飯店的經營者的答复是:“太貴了,我們不會買的”。受訪人繼續向飯店解釋說:“沒有我們,你們也不會有生意的。所以請買些我們的米,這樣農民也能賺點錢”,然而,飯店老闆並沒有聽從。受訪人最跟跟我說:“[那些老闆]沒有意識到農民的苦況……所以將來我們也一點基礎之後,我們會開始做自己的生意” (BW3)。
 
另外一個類似的例子是儘管有些導遊仍然務農,但也有年輕人因為導遊而放棄了農活。“現在的年輕一輩就等著遊客,他們也不知道去田裡幫父母耕種了”(BW10),一位受訪人這樣抱怨道。另外一位有同感的受訪者解釋說:“你要是去農田裡做一天農活,也就能賺個200披索(4美元),但你要是去帶遊客,可能不到一個小時你就能賺到500披索。這就是為什麼幾年前他們向政府要錢維修梯田,政府給了一百萬披索,但仍然沒有去修。他們說你去修梯田,從早上六點做到晚上六點,也就兩三百披索,但你要是去帶個遊客,一小時就掙五百”(GW3)。
 
意識到旅遊業除了正面的影響,同時也有一些負面性,受訪人總結說:“我們的價值觀、我們的態度有時候因為遊客改變了。現在有很多不同的生意和商業,當我們了解到什麼更賺錢後,別的營生就持續不下去了。看看那個[旅遊區]的農民,自從很多遊客去他們那里之後,他們都去織布做木雕,而不再下田了”(BW3)。有人提出對策,說:“我們就算忙著帶遊客,還是可以打理梯田的,比如請個臨時工”(BW13),而在政府層面,有意見說“我們應該確保那些仍然務農的農民能獲得起碼合理的報酬,這樣才能保證伊富高還有美麗的景色供遊客來欣賞”(VI9)。
 

5.1.5        遊客違反規定的情況

 
作為一個長期處於相對封閉狀態的社會,伊富高對突如其來的遊客一開始並不那麼容易接受。一位受訪人說:“我發覺到在早些年,當有些伊富高人看到外國人的時候,他們有種被入侵的感覺。他們有的時候甚至不跟遊客說話”,然而,她也繼續說道:“現在,他們也跟外國人說話了,他們對外來的人友好了一點”(GW7)。
 
伊富高人防範這種被入侵感覺的做法,就是要求所有遊客僱用當地的導遊。有的受訪人說:“過去有些旅客自己去爬山,然後失足在山里身亡了。整個社區都覺得被打擾到了”,還說:“我們不喜歡那些遊客來我們這裡然後發生什麼意外,所以我們想預防一下”(BW13)。因此,在導遊的帶領下,遊客“就能遵守我們的政策和規矩,以免發生什麼傷害”(BW13)。然而,雖然伊富高人將此看作是對遊客的保護,遊客卻認為探索是他們的自由。一位受訪人說:“要是有的導遊去帶那些遊客,有的遊客會說‘沒必要,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導遊’,他們真是難以理喻”(BW8)。
 
來伊富高的遊客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和生活觀是正常的。受訪人認為“伊富高的價值觀有時候被影響了,特別是那些禁忌”(GW7)。其中一個被受訪人提及的例子就是他們發現有的遊客衣冠不整。有人抱怨說:“我們看到一些遊客就穿著內褲到處走,這樣很不好”。我於是提起過去傳統的伊富高人也衣不遮體,但受訪者解釋說:“過去是沒有布料。就算有衣服,也就是那一件,不能更換。但現在有那麼多衣服了,為什麼那些遊客都不穿呢”(BW14)。
 
我對此也有親身的體會。一天晚上在一個旅館的飯廳,我正在整理筆記,一群歐洲來的女遊客和他們的導遊來用餐,其中一位遊客穿著低腰露股的牛仔褲,而背後露出的還有她細繩做的內褲。在她們吃完點的過多的晚餐後,她們開始一邊喝啤酒一邊跟導遊聊天。其中一個問三十歲左右的男導遊是否已婚,導遊回答說已經有孩子了。女遊客們遂發出一陣笑聲和遺憾。我看向導遊,之間他臉的笑容,尷尬而生硬。
 
另外一次類似的經歷發生在我在宏市哈炮(Hapao)梯田的溫泉附近採訪的時候。四位法國來的遊客坐在溫泉池裡吸煙,男遊客穿著沙灘短褲,而另外三名女遊客則穿著比基尼泳衣。我於是問管理溫泉的員工那樣的服飾是否合宜,她回覆說在溫泉區是可以的,但也說道裸體可在任何地方都不行。
 
類似的抱怨還包括遊客穿著沾有泥巴的濕鞋進入房間、晚上大聲交談、吸煙等生活上的問題,但有的受訪人更提出了遊客吸毒的情況。不只幾個受訪人告訴我說:“有的遊客會帶毒品來這裡,比如大麻”,還說:“他們有些甚至跟當地人分享[這些毒品]”(BW14)。此外,我也注意到年輕的導遊在用語上比他們的父輩更加輕率 ,就此,一位導遊向我說:“有些年輕的遊客會說一些不好的詞,比如‘操(fuck)’,‘噢操(oh fuck)’,特別是些年輕的客人”(BW17)。遊客不止在用語,甚至在日常行為上也影響了當地人。一位母親告訴我有的時候“我的孩子學會了向遊客乞討。因為有的遊客開始向孩子們給錢,所以孩子學會了討錢”(RF9)。
 
而在環境上,旅遊業也引發了諸如“有些遊客不懂怎麼丟垃圾,他們隨意扔,扔得到處都是”(BW14)的問題。一位受訪人說:“有些遊客和本地人很不負責任。他們吃零食時把包裝隨便扔。有的時候我的鄰居來跟我說我的客人又扔了一些水瓶。所以,我和我的表兄要去清掃,另外每個月我和家人都要做一次大掃除”(BW12)。
 

5.2        遊客的看法

 
當由一個異文化的角度觀察一個社會時,一些原本習以為常的東西常顯得新鮮而突出,而這種局外者得到的觀感又或多或少地影響或啟發著被觀察社會中的人對自己的社會的認識。正如一些受訪者指出的那樣,旅遊業對伊富高的好處之一在於給伊富高人提供了認識自身文化的獨特視角,並常常能讓他們發現他們常常忽視的部分。
 
儘管伊富高人大多為旅遊業帶給他們的發展感到欣喜,遊客在另一方面卻有著對伊富高社會不相同的理解。遊客不單單有與伊富高人不同的見解,跟對他們各自體驗觀察到的伊富高有不同的認識 。儘管大多數遊客,無論是外國的還是菲律賓本地的,是被伊富高梯田的景色和當中的文化吸引,他們各不相同的背景和個人經歷使他們的印象迥然不同。或者從他們的感受可以看出,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人對自己生活的反思和理想生活的希冀。總的來說,這些各不相同的看法可歸結於對伊富高社會發展的不同的意識認識。
 

5.2.1        “我希望有些地方能保留原有的樣子”

 
部分遊客帶著不僅僅欣賞風景,也體驗異於他們所處的現代化社會的期望而來伊富高。一位遊客說:“我們想從辦公室、家庭、交通等壓力中緩解一下。我們不想要城市裡的現代風格,那些石屎森林,所以我們想體驗不一樣的” (VI13)。對一部分他們這樣遊客而言,伊富高並不讓人滿意。其中一位說:“我們都驚呆了。這地點簡直可以說是挺現代化的,到處都是水泥的房子”。她繼續抱怨道:“你不會看到那些半裸的婦女。我猜大概只有老人才穿傳統的土著服飾了”(VI8)
 
我接著詳細問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期待,而他們各自有不同的緣由。有的搜房遊客喜歡異於自己的文化,一位這樣說道:“人都喜歡新奇的東西。黑人喜歡白皮膚,白人喜歡皮膚黑一點。我們過著城市生活,所以我們想要傳統的伊富高住房和文化”(VI10),也有的說:“土著的生活方式更有文化特點”(VI8)。 而對於一些遊客而言,傳統的伊富高生活方式更能引起他們對童年的回憶。有受訪遊客說道:“我的童年就是能走街串巷,鄰居之間都認識,都能毫無戒心地聊天互動,也一起做些農活。這就是我的童年,跟這裡的很像,我很想念”(VI11)。
 
這種對伊富高的看法很大程度上源於受訪人通常來自城市的背景。他們說:“伊富高人很幸運,因為他們內心很平靜,他們不用擔心太多東西,不用擔心吃飽肚子。也許他們的錢沒我多,但我要擔心許多東西,比如那些賬單。這很不一樣”(VI10)。他們補充說到:“你知道嗎,[我們現代化的生活]毀滅了所有的東西,文化和地域”(VI8),還抱怨說他們的食物並不健康,人們也缺乏與自然和社群的互動。然而,諷刺的是,他們承認自己無法脫離“那些現代化的東西。我不能沒有衣服,現代的衣服,還有家裡的空調和電視”(VI10)。
 
因此問題在於,倘若現代化的生活是遊客認為必不可缺的,是什麼讓他們希望伊富高人能保留傳統的生活方式呢?這些遊客答道:“我想我們自出生以來就過著不同的生活方式”(V13),而伊富高人“並沒有體驗過我們的生活。我的意思是他們自出生就過著簡單的生活所以他們沒有想過要現代化的生活。但我們出生在城市,我習慣了那樣的生活而他們習慣了伊富高的生活”(VI10)。 同時,也因為“他們有他們生存的技能,而在發達的地區,人們要面對不同的變化,他們要不斷地適應。而在這裡,雖然也有一些改變,但不想城市裡一樣快。這就是為什麼伊富高能像過去一樣生活。我猜他們也不想改變他們的生活因為他們對現狀很滿意。要是我們可以選擇住在這裡我想我們不能堅持超過一個月,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那些我們每天必須的東西……我們不會像他們一樣生活……要是你選擇住在這裡一切都會改變的”(VI13)。
 
但當我問他們伊富高現代化的原因時,他們也承認說:“我們就是他們改變的原因……因為遊客,這個地方變了。從某程度來說,這裡不如我們期待也是我們造成的”(VI10)。因此,儘管這些遊客更希望伊富高保持傳統,他們也認同“因為遊客的來臨,伊富高要件很多旅店和客棧來容納遊客。他們也在適應,所以他們建了這些房子。因此某程度上遊客是造成這些改變的原因。要是沒有遊客來,這裡的人就能像過去一樣生活”,還補充說道:“你不再能只做一個簡單的農民過一輩子。你要有進步。有變化發生時就要去適應,要比別的農民更有競爭力” (VI13)。在一個訪問最後,受訪人說道:“我們現在還是有些失望,但我們能理解他們也希望改變”(VI10)。
 

5.2.2        “我覺得他們很可憐。我想讓他們也活上像我一樣的生活”

 
對於另一些遊客,尤其是那些從外國而來的遊客,伊富高人的生活讓人可惜。他們對伊富高生活的印象是:“我能肯定的就是要是我像昨天看到那個婦女一樣幹一天活,我就會死掉”(VI12)。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對伊富高人勤勞的讚揚,但沒多久就意識到那時對伊富高人的可惜。那位遊客繼續說道:“那個30歲的伊富高女人看起來相似60歲的。這不正常,不公平。我不喜歡他們去河裡用手洗衣服。我想要他們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裡面,然後去咖啡廳跟她的朋友喝咖啡去。” 
 
對於這樣的遊客,“我們身邊的世界在不斷進步,我們也要跟上。我認為單單因為文化的原因,就讓一些人一直住在小木屋裡。這不應該決定他們就永遠都在住在那裡”(VI6)。他們也意識到遊客的到來能給當地的社區帶去收入。一位遊客說道:“伊富高人通過賣一些商品或多或少能賺些錢。有了錢他們就能給孩子們買些衣服也讓他們上學。這就是進步,而我們不能停止。他們不該再生活像在荒野一樣”(VI4)。而且,他們也相信“伊富高人對遊客沒有不滿,因為我們沒看到什麼人生氣。他們想要遊客,他們想這樣的”(VI12)。他解釋道:“人的本性就是過得更現代化……我不相信任何人想過原始生活。我可不相信任何人想那樣”(VI12)。”每個人都想要更多。要是他們看到更好的東西,他們就想取得,一步步地慢慢地取得” “(VI7),另一位遊客說到。
 
正如梯田一章中說到的,現代化的影響也涉及到農業。受訪遊客說:“長期來看,你要是想買電視或者別的家電,你就得賺錢。這樣你就要去做別的工作,因為務農的工資最低”(VI7)。而這些遊客也不擔心梯田會受到影響 ,“因為他們[農民]可以用現代的技術種水稻,比如現代化的機械”而且,”他們他們可以種別的作物,不只是水稻。”
 

5.2.3        “這經歷真好,生活有時候就是那麼簡單”

 
別的同樣來自不同於伊富高背景的遊客,卻對伊富高的生活方式非常欣賞。當被問及對其印象時,他們回覆道:“[這樣的生活]簡單而沒有壓力”(VI9),“人們總是帶著笑容”(VI4),而且“無私地幫助我們”(VI5)。
 
這種印象源於遊客自己的生活和伊富高生活的對比。他們說:“我們在私生活上有很多壓力,老闆要求越來越高”(VI4),還有的說道:“我來自馬尼拉附近,我的第一直覺就是別輕信人。那就是我的直覺。而當我剛到北部這邊時,我仍然這樣。我還是害怕與人互動,比如向他們求助,因為我怕他們會像城市裡的人一樣騙我。但結果是當我越與他們互動,我越反思我的想法。這裡的人非常友好,我那時就覺得根本沒需要那樣猜忌,我很愧疚”(VI11)。
 
儘管這些遊客,就像別的一些一樣非常欣賞伊富高的生活,他們也預料一些改變將會發生。其中一位遊客跟我說,“[本地的年輕人]現在可以去學校,然後去別的地方打工,或者當導遊而不用在下田幹活了”(VI4)。另一位說道:“這在我的家鄉也發生了,沒人打理農田”(VI11)。
 
當這些受訪遊客繼續表達他們對伊富高的印象時,他們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這真的很難說,因為人都是想發展的,我們作為遊客看到這些可能覺得很好,但他們也可能有機會去城市找個好工作”(VI14),這樣的談話很容易便變成了一個更大範圍且涉及人生哲學的討論。受訪人說:“你要是出生在一個很發達的地方,你從小就會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去競爭。你必須要競爭來獲得更好的優勢,更好的房子,更好的家庭。所以總是有競爭競爭競爭,人就很難變得快樂,對人友好,也很難對事情寬容”(VI5)。他繼續說:“但當你去一個沒那麼發達的國家時,比如遇到一個人在蓋房子,全村的人都會來幫他。這在發達國家是不可能看到的。總的來說,在發達的國家,你不能總是遇到那麼友好的人。”這樣的遊客被伊富高人對外人的態度打動,“比如說,在歐洲或稀巴亞,人們並不是那麼友好,要是有遊客問什麼東西,他們回答完就走了。但在這裡要是有人遇到問題,要是他的摩托車壞了,任何人都會停下來問問有沒問題或者是不是需要幫助。這有很大不同。”在有了這樣的體驗之後,他們跟我說:“我想你必須要學會怎麼讓自己快樂,因為要是你必須要有最新的手機和豪華的跑車,好的,達到了之後呢?還要更多嗎?我認為我們要學會改變”(VI14)。同樣的,在被一位陌生人幫助過後,一位受訪人說:“我總是教我的學生。雖然他們可能學不會我教的東西,但我想他們要有同情心。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多不喜歡我,或者分數考的不好,我也總是耐心地對他們。因為我自己有這樣的經歷,我覺得很好。我不會忘記那個[給我幫助的]人”(VI11)。
 
據他們所說,這樣的難處在於“有的時候人們認為改變世界是不可能的……這就像個循環。要是人們不改變他們的想法,當然什麼都不會變”(VI5)。另一位受訪者補充說:“我有一些不會去外國的朋友,他們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他們只看著自己的地方。這很正常,他們無法想像這樣[的生活]”(VI14)。最後,他們說:“你必須去觀察,是的,必須要多看。你以為時候就像你想的一樣,但不是的”(VI14)。
 

5.3        收穫儀式和慶祝節日

 
在宏端市,收穫儀式(huowah)和慶祝節日(punnuk)是一年裡最大新的慶祝節日。收穫儀式在慶祝節日前一天舉行,是村落裡的領頭人的家族舉行的私人儀式。舉行儀式時,一位蒙巴奇會在一早來到領頭人家裡並在儀式中感謝豐盛的收穫也為來年祈禱。據受訪人說,蒙巴奇的祈禱是“[為了表達]我們對生活的希望,因為它祈禱我們有足夠的食物、恩澤,還有孩子們的福祉”(VI1)。儀式中,一些家禽會作為祭品宰殺並在午餐時與家族親人分享。午餐後,群人打開提前釀好的糯米酒暢飲。這時,蒙巴奇會唱出家族祖先的名字,邀請他們也加入儀式一同分享。最後,蒙巴奇起身走向面向村落的梯田邊,大聲高喊,示意著別的家庭開始各自的慶祝(Respicio, 2013)。
 
這項原本在自家舉行的儀式隨著後一天的慶祝活動變得出名,並有越來越多的遊客參與。隨之而來的,是需要準備食物的負擔不斷增加[5],但一位領頭家族成員告訴我:“由於這是我們接受的責任,它不能算是負擔”(VI1)。而另外一位成員跟我說,他們家之所以延續了這個儀式是因為在過去,只有他們家做的儀式有效,似乎意味著他們是被神靈選中了的一樣。因此,他們並不擔心要準備多一點食物以酬來客,反而會憂慮萬一停止這樣的儀式,村里別的人和先人們會做什麼。
 
圖 43: 外來的訪客在記錄收穫儀式(huowah)
 
就我的觀察來看,整個儀式約有30位參與者,而外來的人比家族成員更多。大多來自外國,他們有的染了髮,有的刺了紋身,也不少帶有專業的戶外攝影器材。在儀式期間,四周的相機都對準蒙巴奇。我想一位訪客問到拍攝前是否需要詢問許可,她回答說因為是特殊的儀式,直接拍攝就好(圖 43)。
 
收穫儀式的第二天一早 以傳統服飾盛裝打扮的男女老少從三個各自分據山頭的村落(Hapao,Baang和Nungulunan)裡下山。他們邊走邊大聲喧喊,向對方挑釁。山腳的河流匯集處,正是他們舉行收穫節慶祝(punnuk,)的地方。利用一根長而細的樹幹,不同村落的人進行拔河等比賽。這個慶祝活動持續到三個村落決出最後的贏家後才落下帷幕。
 
 44: 慶祝節日期間的拔河比賽
 
活動期間大約有500人。絕大部分參加的伊富高人會在這時穿上傳統的服裝(圖 44)。比賽期間,遊客和研究者也紛紛衝入河中以圖拍攝到最佳的照片。比賽結束之後,隨即宣布結果,獲勝的一村將贏得贊助人的獎品[6]。活動過後的午餐間隙,我找來幾位獲勝村落的年輕男子,詢問他們比賽的獎品是什麼,都答說是錢。那是贊助人提供的獎金[7]。在詢問下,這位贊助人告知在1999年剛開始贊助時,獎金是八千披索,而今年則是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披索(250 美元)。
 
不少當地的受訪人都表示了對贊助做法影響參與人動機的擔憂。“在過去,人們都是志願而來的。但現在就算你叫他們來,要是沒有時間他們也不會來。但你要還是說有獎金。自然而然他們都會來的”(RF8)。儘管部分人認為通過贊助保留傳統的意義,仍有人擔心“他們會只顧著獎金,忘了真正的意義”(KE1)。的確,這個活動的傳統意義在於“維繫社群裡的成員”(KE1),向神靈表示感激也通過比賽爭取神靈來年的恩賜(Respicio, 2013),一些人會覺得這樣的活動“不過是遊戲一場”(KE1)。
 

5.4        伊富高旅遊業的將來

 
無論遊客對伊富高的看法為何,伊富高旅遊業的未來仍掌握在伊富高人手裡。這樣的討論正不僅在群眾間,更在政府官員間進行。首要的考慮因素是“要讓當地的群眾參與制定計劃和之後的落實,因為他們才是有心管理梯田和土地的人,他們也是持分者之一”(GW2)。不少伊富高的群眾告訴我他們希望有生態旅遊的項目,“遊客也能參與到我們的生活。他們可以進入農民的村落和家裡。要是他們對文化有興趣,或者想學種地,那也可以”(BW3)。對於不少有此想法的人,這樣的項目“能夠讓農民直接從旅遊業掙錢”(GW7)。.
 
誠然,旅遊業常是產業的一種,而對於伊富高這樣的傳統社會而言,旅遊業更是文化的橋樑。因為這座日漸拓寬的橋不僅遊客能接觸到伊富高文化,伊富高正逐漸向外來文化開放。一方面它開啟了伊富高人脫離其傳統文化的通道,但在另一方面,也給他們提供了如外來遊客般觀察自身文化的嶄新視角。旅遊業的未來,或者說是伊富高的未來,很有可能決定於伊富高人行走在這座橋上態度的轉變,和他們會走得多遠。
 

[1] 巴拉威市(Banaue)的巴塔(Batad)梯田是伊富高目前最受遊客喜愛的景點。
[2] 旅遊業的旺季在十月到一月之間,這也正是農閒期。農民因此大多兼職導遊,但全職導遊的數量仍較農民兼職導遊多。
[3] 在一個禮品合作社商店的牆上掛著他們的宣傳使命,寫道:“鼓勵社員生產出能贏得競爭並征服世界的高質量產品。“
[4] 這也在Bulilan (2007)的書中有所提及。
[5] 據一位受訪人說,這樣的儀式需要18把大米(約27公斤)和兩隻雞,並不是一筆小開銷。
[6] 每位參賽選手平均大約能獲得300披索的獎金(約6美元)。
[7] 慶祝節日(Punnuk)曾一度停止多年,直到1999年這位贊助人提出支付“啟動贊助”後才重新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