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伊富高價值觀的保育
即使有不少伊富高受訪人認識到了他們傳統價值觀的重要性,關於文化的現有保育措施仍停留在諸如農業技術、宗教儀式、或舞蹈等一些繁瑣的實踐層面之上。在最後這一章,我將首先討論這些通過教育和政府支持的保育措施,接著提出以價值體系為核心的文化保育措施(圖 54)。
 
圖 54: 保育策略及其意義聯繫的概念圖
 

8.1        教育

 
許多受訪人都視學校和家庭的教育為個人發展和文化保育的重要措施。其中一位跟我說:“要提升我們的生活就必須要重視教育”(KE3)。然而,也有受訪人對以前的教育制度抱怨說:“在教會學校,他們也有教一些價值觀的課,但那些都是基督教的價值觀……所有東西都是關於基督教的,沒有一點關於伊富高,更沒有教我們的傳統價值觀”(KE8)。因此,一些學校開設了伊富高文化課程,“這樣年輕人就會會那些關於文化保育的課程,比如人類學和農業”(KE11)。現在,“那些學校的老師開始教我們的孩子一些傳統的文化,比如這個地方的歷史、舞蹈和怎麼穿傳統的衣服”(BW16)(圖 55)。
 
圖 55: 學生在學校裡學習傳統舞蹈
 
有受訪人意識到“像我們這樣對傳統文化有了解的人很有責任提供一些幫助”(GW2)。而一些有傳統技能的人也的確正在教授學生,其中一位說道:“我一直在教,甚至是教一些學校的老師來出一份力,但他們教了學生之後,學生就去上大學了,也不會用到[所學的東西]”(BW11)。也有人指出了另外一個學校教育的缺陷。在其雅安市(Kiangan)原住民教育中心(the Indigenous Peoples’ Education Center)(2016)的一塊提及伊富高傳統吟唱(hudhud)的課程中寫道:“學生學習傳統吟唱的一些片段並不是因為其社會文化的意義,而是為了參加市際的吟唱比賽。”
 
除了學校的教育,伊富高人也在家裡教育孩子以傳承他們的傳統。一位受訪人說:“文化教育說實在的還是必須從家裡開始,因為學校的是正式的教育,但文化教育要從家裡開始”(GW2)。在伊富高“老一輩喜歡把孩子帶到田裡,也許這樣就能從小教會他們一些農活,這樣他們長大了也有這樣的意識,可以回到田裡務農。這就是為什麼老一輩總是叫孩子們跟他們下田,因為就算孩子長大了,他們也不會忘記的”(BH11)。
 
然而,家庭教育的最大困境在於“現在不只是年輕人不喜歡那些老傳統,就連老一輩都覺得不好意思穿綁帶跳舞。每個人都知道下田很辛苦,但我們卻讓年輕一輩去保留梯田”(RF2)。
 

8.2        政府支持

 
根據一位受訪人的說法,依靠個人力量保育文化是“黑夜裡的一點火花”(GW7),因此幾乎所有受訪人都認為政府的支持很有必要。他們希望政府能通過提供資金幫組農民維護梯田,補貼教育,創造工作職位,和舉行一些文化活動。政府支持的一個例子是進入梯田所在的遺產地前需要繳納的環境保護費。一位受訪人說:“我們收集環境保護費[1],它將被用來修建灌溉渠道”(GW7)。其中一個在研究範圍內的地市也“為農民提供一些小額貸款來幫助他們開始一些活計也緩解一點經濟困難”(GW6)。類似的,在另一個市,市政府“為傳統生活研究組(school of Living Traditions)提供經濟支撐”(GW8)。
 
儘管不少伊富高人依賴政府支持來保育文化,也有人提出這樣的一些不足。一位受訪人認為政府提供的經濟補助“不會足夠,因為菲律賓政府是個經濟拮据的政府,他們根本不夠錢給農民提供養老金”(GW7)。而就算政府有足夠的財政“補貼給那些蒙巴奇,現在年輕人也不想再去接受訓練”(GW3)。更有人指出:“農業和農民組織的現代化就是對我們文化的一種破壞了”(GW6)。
 
同時,由於伊富高和許多其他土著文化所在的高山政區Cordillera Administrative Region)有各種政治體制上的限制,整個行政區正努力爭取自治權。在高山行政區成立29年的一個官方紀念活動上,一位官員在講話中說道:“我們想將制訂政治決策的權利交還給人,因為社會的發展應該是具有包容性的。但當我們在全國範圍內討論時,因為要遵從各種國家的標準,我們發不出自己的聲音。”
 
其實,伊富高的管治在歷史上一直處於社群自治的模式,一位受訪人指出:“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有村級政府,但在過去我們都是靠自己協商決定的。現在似乎這個過程交給了那些理事會”(KE9)。也許,就像這位受訪人所說,不論是否自治,過去那樣公開的協商討論才是關鍵。
 

8.3       以價值觀為核心的文化保育

 
到目前為止,為保育伊富高文化已然提出的措施都相對局限於具體的習俗,比如舞蹈和宗教儀式,而少見對價值觀的重視。隨著採訪和田間觀察的開展,我逐漸認識到所有的伊富高習俗不單單起源於第七章討論的兩個重要的價值觀(社群協作價值和人與自然平等共處的哲學態度)(如圖 56,更是受這樣的價值體系得以維持。
 
圖 56: 文化習俗如水波般起源於價值體系,在受到外來價值體系時又演化出不同的形態
 
因此,隨著伊富高人的價值觀發生轉變,並不再願意遵從其文化習俗時,他們就會發現生硬的保育會造成高昂的開銷甚至成為負擔,此時,政府再多的保育措施也會因為資金不足和不受歡迎而胎死腹中。另外一個問題在於,在沒有價值觀的支撐下,文化習俗淪為了空洞的文藝和吸引遊客的演出。在伊富高社會不斷與外來文化交流,互相影響的情況下,整個文化的保育問題應該放在一個更跨越伊富高的廣泛領域分析。因此,伊富高文化保育討論的對象應該是具有普適性的可以比較的價值體系,而非具體的文化習俗。
 
問題在於,伊富高的價值觀退化容易,卻難於重新建立,它需要信任和集體的行動。困難在於,信任和集體行動的喪失,正正就是價值觀的退化的結果。然而,維持這樣的惡性循環的還是我們的不作為。所以,要打破惡性循環,就必須行動[2],讓我們首先從個人層面上反思我們生活裡的經驗與感受。我們似乎從來不曾懷疑那些讓我們欣喜的東西是否正當。我們似乎理所當然的認為消耗汽油的機械比人力更加高級,而不曾考慮原油形成所需的漫長的歷史和巨大生物質質量;我們似乎理直氣壯地因為潮流的改變將衣物捨棄,而毫不珍惜工人為生產衣物付出的繁複的勞動和他們原本可以用於陪伴在家鄉的兒女的時間;我們似乎不假思索地以為只要我們忙於生活生活就有意義,而不反省我們為何而忙。難道我們無動於衷是因為渴求物質舒適是人類的天性,還是因為我們對失去私底下享受的東西具有恐懼?倘若人性就是追求舒適,是不是應該因物質資源的有限而同樣限制我們的欲求呢?如果這樣的限制是正當的,我們是否還應該將我們對幸福的無限慾望與有限的物質享受聯繫呢? 倘若我們意識到我們的生活方式並不可持續,它將直接或間接的造成世上的苦難,難道我們不應該改變嗎,還是因為別人生活得“更不可持續”就繼續做明知道錯誤的事情?如果我們有道德,認為追求物質繁榮的機會在人與人之間的分配並不公平,我們如何就能接受當代人過度的攫取而剝奪後代同樣的權利?這到底是因為我們以為現世的繁榮不會對後代平等的機會造成什麼影響,還是因為我們自欺欺人地選擇蒙蔽自己的良心呢?
 
倘若上述的問題能引起你對現在認為理所當然正當的事物的遲疑或反省,我們就應該有勇氣在我們的圈子裡開展一些討論也在自己的生活中做出些許的改變。無論這樣的討論或轉變結果如何,無論是不適、孤獨或是恍然大悟,我們都經歷了關於生命中重要的人與物、人與人、和人與內心三者關係理性思考時的折磨。如若我們最後發現伊富高價值觀並沒有現世的意義,我們可以毫不後悔地將其捨棄。然而,要是我們重新認識到他們的價值,並在生活中重新加以實踐,我們的成就則非鴻毛可比。
 

[1] 巴塔(Batad)梯田的環境保護費為50披索而那旮卡丹(Nagacadan)梯田的則是350披索。
[2] 我們或許需要盡快行動,因為隨著人類指數形地發展氣候變化和大殺傷性武器的開發造成的臨界點離我們並不遙遠(Morris, 2010)。